从东京回来后，徐祎休息不到两日，被韩峰催促训练。

一个世界杯全能冠军，不足以让徐祎得意忘形、也不足以让韩峰掉以轻心。所有人争分夺秒地整合成套，为争夺奥运资格使出九牛二虎之力。

四月下旬，队内进行亚锦赛选拔测验。

许知霖拔得全能头筹，苏洛文紧随其后。

徐祎用的是东京站时的难度，D分36.2，却不似当时那般潇洒英勇——自由操“前屈两周”双脚出界，挑战“后团两周1080”失败；鞍马大分腿一次、大腿擦到鞍环两次，下法失败；吊环勉强顺利；跳马6.0落地严重失控、双脚出界；双杠“前团两周180下”失败；单杠“直特180”掉杠，“中穿180”松腰并险些掉杠。

徐祎失误得惊天地泣鬼神，在场所有人几乎原地石化，更有甚者，张大的嘴巴足以塞下一只圆滚滚的橙子。

前后相隔不过半月，徐祎的状态有如飞流直下三千尺。

陈敬心疼孩子，反复问徐祎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身体不适，徐祎答“没有”。

全能第三，被沉寂了有些时日的沈天麒获得，他的双单杠升级为双6.4，六项总难度达到36分。他的双杠第三，单杠仅次于许知霖、排名第二。

测验结束后，何光明第一时间找方文和韩峰了解情况。本来他已经想好亚锦赛人选，苏洛文等五人正选、沈天麒替补。徐祎一通狂轰乱炸，弄得他左右为难。

沈天麒先前的世界杯可圈可点、队测又拿到第三；而徐祎在比东京站前，训练神一天鬼一天，好不容易拿了冠军鼓舞人心，队测一朝回到解放前。

“你们真是……啧！”何光明挥动手指，怒其不争：“但凡只失误一项，我都让他正选，瞧瞧现在，像什么样！”

全能、自由操、鞍马、单杠和跳马6.0那一跳，悲提五个倒一；双杠倒二。

“好意思让沈天麒替补吗？”何光明气得心脏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早餐午餐吃泻药了？你们是不是想气死我？”

何光明来回踱步，一会儿走到方文跟前瞪他、一会儿走到韩峰跟前瞪眼，偏偏两人像两根木头桩子，除了眨眼，再没有别的表情动作。

“韩峰，我问你，他究竟掌握了多少？是真的还是蒙的？”何光明首先追问主要责任人，“别告诉我又是靠运气好。”

韩峰说：“整体的话，六七成。新加入的单动作差点火候，一乱后面全乱套，加上全能连着比，不像平时可以一套一套磨。”

方文对今日之事早有预判，徐祎向来不按常理出牌。只是没想到，徐祎竟连环崩盘。

他告诫过韩峰，不要给徐祎上这么多、这么猛的难度，要有所侧重，比如优先强项，弱项保证质量和稳定性。因为徐祎的弱项不至于完全不能用，必要时刻是可以顶上的，若时间来不及，没必要在弱项上纠结0.1、0.2，容易导致徐祎在短期内难以适应。

徐祎不知道被韩峰灌了什么迷魂汤，韩峰让他练他就练、让他加练他就加练。方文担心徐祎受伤，特意问了几次队医，徐祎真实的身体情况。

赵锐说：“目前一线队员里，最健康的是旭彬和他。”

方文不知是喜是悲，他没办法拦着徐祎不让他练——徐祎是真想练，表示练少了浑身难受。

“是心理问题？”何光明问，排除技术、伤病、环境等因素，最有可能是这个原因，“太想拿第一？你想逼他拿第一？总不能是对上知霖和洛文，变成软脚蟹？关起门是一家人，用得着怕成这样吗？再说了，你不至于离谱到，想让他拿奥运会全能冠军吧？”

“你当他脑子不听使唤好了。”韩峰能指导徐祎训练，却不能控制他的大脑，让他不要想些有的没的的东西，这是他长期以来的本能，形成了一种习惯，属于“你说我听，下次再犯；下次不犯，下下次继续犯”。

“不听使唤，你得想办法解决。你知不知道这严重影响选人用人？我让他替补你愿意吗？”何光明愁得直挠头，林威今天的脸色相当难看，没等完整成绩单公布便铁青着脸甩袖而去。

韩峰断然：“废话，不愿意。”

何光明撇嘴：“你说怎么办？”

韩峰胸有成算：“赛台就好了。”

“你说得轻巧，你又不去，方文去。万一他抽风，不听方文的呢？”何光明说，那是徐祎！不是许知霖！调整能力没有那么强。

“让老方抽他一顿就行。”韩峰说，小孩皮痒欠收拾，吓唬一顿就好。

“……你妹！”何光明吹胡子瞪眼。

“我让心理老师给他单独上课吧，我会跟他说清楚的。”方文轻轻叹了口气，藏着说不出的憋闷。

“我不区分正选和替补，你们尽快帮他调整好。”何光明最后下通牒：“赛台再这样就没戏了。”

“好，谢谢何导。”方文知道，何光明是看在去年世锦赛和今年东京站的份上。

“一天天的真不让人省心。”何光明不停唠叨：“玩过山车呢……”

方文、韩峰、陈敬、心理老师轮番上阵，对徐祎进行疏导，徐祎死板无趣地“好的”“知道了”“我努力调整”，像台没有感情的复读机。

韩峰不得已，求助许知霖。

许知霖让徐祎把不开心的事情说出来。徐祎摇头，淡淡道：“没什么不开心的。你不用管我，我不想影响你备战。”

“不影响，说不定我能帮你呢？”许知霖说。近来徐祎的闲话变少，或因备战疲惫、或因不想互相干扰，许知霖反倒不习惯，那只爱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似乎突然消失了。

“不用了，我想说再告诉你。”徐祎说，有些难题始终得靠自己解开，不能习惯性依赖他人。许知霖的宝贵经验，是在一场场比赛中积攒出来的。

“好吧。”许知霖说。

他告诉韩峰：我失败了。

韩峰：全军覆没啊[捂脸]

距离亚锦赛出发还有四天。

这日，许知霖比徐祎早起。他洗漱完毕、换好衣服、整理床铺，一通动静也没把徐祎吵醒。

一开始，许知霖以为徐祎累了、想赖床。

他盯着手机屏幕：再让小师弟多睡两分钟、就两分钟。

可是，几个“两分钟过去”，一切维持原样，黄色皮卡丘被子将它的主人裹得密不透风。

许知霖以为徐祎心血来潮逗他玩：“小师弟，还不起床吗？要迟到咯！”

徐祎没有任何反应。

换作以前，徐祎会哼唧两声，表示知道了。

有种不好的预感浮上许知霖心头，他走到徐祎床前，嘴上俏皮地说道：“我来抓你咯！”

实则轻轻掀开被子上端，伸手探入内里，须臾后倒吸一口凉气——

发烧了。

许知霖给方文发消息：徐祎发烧了，我晚点到。

许知霖走进洗手间，将徐祎的洗脸巾打湿，又装了杯淡盐水，回到床前。

他估摸徐祎醒了，大抵处于意识模糊状态。他把手塞入被窝，费力地将徐祎搂起来，然后坐到床上，让徐祎靠在怀里。

“来，喝水。”许知霖一手扶着徐祎的胳膊，一手把水杯放到他嘴边：“慢点。”

徐祎的确醒了，即使发烧，他的生物钟依然非常准时。他听到许知霖的冲水声、刷牙声、换衣服声，以及许知霖说的每一句话。

徐祎半睡半醒，合着的双眼短暂地掀开两条缝，看到面前的半杯水，转而又闭上。

太累了，不想抬眼皮。

许知霖缓慢将杯子抬高，方便徐祎喝水，并把湿毛巾放到他额头降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