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此时振动，是方文的回复：好，我让老韩过去，等他过去你再回来。

许知霖单手打字：带早餐，他饿了。

徐祎的肚子在“咕咕”抗议，被耳尖的许知霖听见。

“你说你，前年水土不服、去年吐了、今天发烧。”许知霖自说自话，低头看徐祎，后者的脸微红且干燥，嘴唇因喝过水的缘故不再干裂。

徐祎侧过脸，往许知霖怀里靠了靠，“嗯”了一声。

多么清香温暖舒服的怀抱。

许知霖把毛巾翻面，凉的一面覆在徐祎额头上：“我知道你心里着急，也知道你最近很辛苦，所以希望你跟我倾诉。你不用觉得影响我，每个人都是那样过来的，有的人能自愈、有的人不行，你不要觉得不好意思。这不是丢脸、也不是懦弱，我想告诉你，没关系的，你不用惧怕什么，因为你是做好准备才上的赛场，应该有信心和勇气面对前方的未知。”

许知霖的话如一股暖流涌入徐祎心底，缓解他的焦躁与不安。

“害怕，是因为你觉得自己不行、练得不够，所以害怕。可你问问自己，是勤学苦练、还是偷懒懈怠？有些很确定的东西，你不需要一而再地怀疑，大胆一点、再大胆一点，就好了。”许知霖扶着徐祎的肩膀，让他平躺下来，被子盖到脖子处，防止他呼吸不畅。

湿毛巾已经变暖，许知霖重新打湿拧干，继续帮徐祎擦拭额头、手臂和掌心。

徐祎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刚劲有力；掌心粗糙厚实、长了几个厚茧，右掌心刮破了，皮肉撕开，剩下一个泛红的肉/洞。

许知霖惊觉，徐祎不知从何时起，不再用带有委屈的语气跟他说“师兄，我的手又破皮了，撕得好痛”。

这是成长的代价吗？许知霖心想，当你用汗水与泪水收获了荣誉与喜悦，曾经的懵懂与稚嫩不再，被一个又一个的新目标取而代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登榜仪式后？冬训？生日后？东京站后？

在这期间，周岚不时打电话给徐祎，嘱咐他照顾好自己、训练注意安全，不开心了就吃喝玩乐，别憋在心里。

徐祎拿了世界冠军，她和徐永兴很满足、很自豪，不管想不想练、想练多久，他们都支持他。

许知霖隔几分钟洗一次毛巾，不停为徐祎降温，直到门外传来两声轻响。

许知霖叠好毛巾，放在徐祎额上，起身开门：“韩医生来了。”

韩峰拎着一碗小米粥，笑得苦涩。

“进来吧。”许知霖说。

地板光洁，韩峰问：“有拖鞋吗？”

许知霖说：“我要出去了，你穿我的吧。”

“行。”韩峰小声问：“好端端地，怎么会发烧？”

“昨晚睡觉前正常，早上一直没起。我摸了他额头，测了体温，38.7℃。”

“你去训练吧，别耽误了。”韩峰说，亚锦赛开赛在即，队里添了些紧张气氛。

“他的毛巾和脸盆在床边，你帮他擦擦吧。”许知霖交代道，“假如他醒了，别老怼他。”

“天地良心，我最近都是哄着他的好吗？”韩峰差点举指发誓，他不会不分青红皂白指责徐祎，更不会没事找事朝徐祎撒气，“你哪来的错觉？”

“去年吐了给我的错觉。”许知霖旧事重提，反手拍拍韩峰胸膛：“心理阴影，嗯？”

许知霖“嗯”得用意不明，韩峰寒毛顿起：“我让他怼我，总可以了吧？”

“哼哼……”

韩峰换了拖鞋、洗干净手，揭开打包盒盒盖，端着小米粥走到徐祎床头。

“徐祎，我扶你起来吃点粥。”韩峰掀开被子一角，拉起徐祎的手臂：“吃了再睡。”

醒后难再入睡，徐祎没意见。韩峰托起他的上半身，竖放枕头，好让他靠背：“你要是能动，向上挪一挪。”

徐祎挪动屁股，靠在枕头上。

韩峰舀起一勺粥，停顿几秒，送入徐祎口中：“应该不烫了。”

徐祎懒得计较没刷牙，直接咽下那口粥，胃瞬间暖和多了。

韩峰一勺一勺地喂，一碗粥很快见底，他抽了张纸巾，帮徐祎擦嘴：“好了，先坐会儿。”

徐祎垂眸，望着被子上那只张嘴笑的皮卡丘，我上一次笑得这般开怀，是在何时？

笑能够隐藏我的酸痛吗？他想。

“我不是有意折腾你。”韩峰说，徐祎的脸有些泛红，更多的是倦怠，似霜打的茄子，“我是怕……”

怕你落选奥运。

何光明表面欣赏徐祎，可涉及奥运名额，难保他不会在最后优先选择自己的组员。韩峰暗中了解过，去年世锦赛投票事件，Y队投了沈天麒。

用意不言而喻。

“我没上过奥运，我怎么舍得让你在奥运前受伤？”韩峰说，纵观历来参加奥运的运动员，有时不一定是最优秀的，但会是同等条件下相对较健康的。如何同时兼顾难度与健康，每个教练和队员一直在找寻答案。

“我宁愿你埋怨我，说我为了让你上奥运不择手段，也不想你以后埋怨我，说我在最该逼你努力的时候，没有逼你一把。你有这个能力，我觉得你能够到。”

“不怪你。”徐祎微微张嘴道，韩峰是为他好、喜欢逗他，从来没有任何恶意，不然他早就遍体鳞伤了，“我就是……”

想起周岚的叮嘱和挂念、想起以前没有那么大的训练量、想起跟在许知霖身后拎包的时光……

“有点累了。”徐祎喉头一酸，抽了抽鼻子。

“我想家了。”

如果说成为世界冠军是幸运之神眷顾，想成为奥运冠军，必须跨越天堑。

他没有绝对的实力、没有绝对的稳定性。

“你还想上奥运吗？”韩峰问，徐祎没说过“不想练”之类的话，训练态度端正、认真配合，丝毫不像想摆烂不干。

“嗯。”徐祎道，想踏上奥运的舞台、想跟队友们并肩作战、想让国歌奏响。

想成为一个勇敢的人，奔赴星辰大海。

“再忍忍，好吗？”韩峰说，现在是和时间作斗争，“现在四月，我们坚持到七月底，再苦再累，也就三个多月。不要让先前的汗水白流，说不定没你想象的那么难。”

“怎么不难？接下来有亚锦赛、全锦赛，算上队测，得做几十遍成套，我没法保证百分百成功。”徐祎说，不是光有难度就能上，倘若稳定性不行，照样完蛋。

“我们两手准备。”正因韩峰让徐祎新旧成套并重，弄得他乱了阵脚，“你可以因实在做不出而不做，不能因逃避而不做。”

“我知道。”

“凡事总有解决的方法，至少我们在想办法解决。哪怕时间仅剩一分一秒，都可以大胆尝试，不要怕犯错。有的正确，是在纠正错误的基础上建立的。”韩峰伸出手，握住徐祎发烫的手掌：“勇敢一点，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