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事结束当晚,官台播出了徐祎的专题报道——徐徐图之,“祎”鸣惊人。
“2020年全国体操锦标赛暨奥运会选拔赛于今天傍晚结束,来自A队的徐祎收获了两金三银,成为本次比赛的最大赢家。同时,根据奥运选拔有关规定,他获得了参加东京奥运会的资格。”
画面回到资格赛那天,徐祎在场边认真聆听韩峰教诲。
“资格赛,徐祎的鞍马、吊环和跳马都出现不同程度的失误,仅排在全能第五。”
赛后采访,徐祎说:“今天有点放不开,发挥比较紧,出现的问题比较多,希望后面及时调整。”
“全能决赛,徐祎在第一轮自由操第一个出场,相比资格赛,他提升了0.2的难度。他没有受到资格赛失误的影响,后面几个项目稳扎稳打,六项全成,得到87.165分。由于许知霖在自由操和单杠上出现失误,苏洛文受脚伤困扰、未能拿出最佳状态,最终,徐祎夺得本届全锦赛全能冠军,这也是他拿到的首个全锦赛冠军。”
记者问:“赛前有没有想过自己能拿冠军?”
徐祎轻轻摇头:“没想过。”
“拿了冠军是什么感觉?”
“能上奥运了,挺开心的。”
“我们都知道,许知霖是世锦赛和全锦赛的全能三连冠,他跟你师出同门,战胜自己的师兄,有什么感受?”
“因为他没有发挥好,所以我才拿到这个冠军。我觉得……平常心吧,我要提高的地方还有很多,我要向他学习、向他看齐。”
“你想不想赢他?”记者锲而不舍。
“会努力追赶,跟上他的步伐。”徐祎巧妙回答。
“2018年青奥会,17岁的徐祎独得全能、自由操、跳马和双杠四枚金牌。19年升入成年组,徐祎第一次参加世锦赛,就和队友们获得团体冠军,个人拿到跳马银牌和单杠铜牌。踏入20年,徐祎在全能世界杯东京站中战胜Mischa Brown、中村信之等名将,收获个人首个世界杯冠军;东京亚锦赛,他再度战胜中村信之,拿到全能冠军。”
“正如徐祎所说,‘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河’。任何事情都不可能一蹴而就,徐徐图之、久久见功,心中信念坚定,终将看到胜利的曙光。”
……
报道时长约五分钟,返程路上,许知霖把它看了三遍。
结合报道和韩峰所说,徐祎看起来的确没有想赢他。
他为什么要钻牛角尖?
为什么要认为,韩峰将徐祎培养成功,是为了跟他作对、挑战他的地位?
昨晚韩峰走后,姜城跟他说:“你和徐祎,不是一山不容二虎的关系,而是相伴而行的关系,你们一个代表稳定、一个代表变化。他不是掠夺你的资源、分走你的关注,而是减轻你的负担、为你保驾护航。”
“青奥会、世锦赛、再到今年,他哪次出国比赛不是超额完成任务?不管你承不承认,他在裁判心里,是占有一席之地的。说直白点,他发挥好了,就是来搅局的。”
“知霖,别忘了来时路。”
晚上。
徐祎将拿到的奖牌和获奖证书整理好,收入储物柜。
“你的第一块全锦赛金牌,为什么不放出来?”许知霖说,这枚金牌意义重大,任谁见了都得说一声“含金量高”。
徐祎摸不准许知霖是有意还是无意,他说:“走下领奖台,一切从零开始。”
“徐祎,我有些话想问你。”许知霖说,不吐不快。
私下相处,许知霖很少直呼徐祎的名字。许知霖骤然一喊,徐祎感觉两人的距离好似拉远了。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身看向许知霖:“你说。”
“接下来你有什么想法吗?”许知霖问道,这亮眼成绩的背后,费了韩峰多少手笔?
徐祎说:“什么想法?”
“备战的想法。”
“把现有成套稳住、提高质量,再看看韩导和方导有没有别的安排。”
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答案。许知霖问:“不打算再上难度了?”
“没有难度了。”徐祎说,光这些难度,几乎要了他半条命。
许知霖抽丝剥茧地问:“不是有一串前720前屈两周吗?”
“那个没进套,应该来不及。”
“你不想拿冠军吗?”许知霖问,团体冠军是集体的功劳,个人冠军才独属于自己。
截至目前,外国选手比出的自由操最高难度是6.6,徐祎是6.5。韩峰不打算让他做6.5,因此只有6.4。
正常情况下,难度储备越高越好。用不用是一回事,不能没有。
“想是想……”徐祎说:“可现在做得不够好,做好了才能确定最终目标。”
许知霖盯着徐祎眼眸,语调添了一分阴凉:“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我们产生竞争关系,你会怎么办?”
徐祎短路的大脑瞬间通电亮灯,脑海亮如白昼。
他看到网上一些讨论,大意是他全锦赛表现好、赢了许知霖、出尽风头,不知道许知霖背地里会不会咬牙切齿,恨好兄弟背刺他。
韩峰跟他说,不要看那些网友讨论,有的人不怀好意,他很难辨别,容易被不好的言论影响情绪。
徐祎和元捷觉得无所谓,这不过是转移注意力的一种方式,嘴长在别人身上、脑子长在自个身上,还能没点判断力吗?
“你说全能和单杠?你认为我抢了你的冠军吗?”徐祎曾困惑,他算不算名不副实?
韩峰说,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留给勇敢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许知霖即刻否认,这不是抢,他就是失误、就是输给了徐祎。
“我没想拿全能冠军,我的目标是第二名。”徐祎说。韩峰和他计算过,苏洛文有伤受限,他全力发挥,说不定有拿银牌的希望。
“那不是你的目标,是韩导的目标。”许知霖说,谋划是韩峰的事,徐祎负责执行。
沈天麒已经被领导放弃,第四人在徐祎和严旭彬之间产生。徐祎拿了两个分量极重的全能冠军,或许他不用练出争金点,有争牌点就能稳上。
“你是不是觉得我给你造成很大压力?”徐祎的话直击许知霖心弦:“你认为我不配拿这个冠军?”
挚友变对手,金牌成鸿沟。
从他今年拿到第一个冠军开始,他听见和看见最多的是“运气真好”,连韩峰也跟他开玩笑,让他买彩票。
运气难道不是实力的一部分吗?
当准备充分时,才能更好地接住好运。
徐祎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心里像多了个秤砣。
利益当前,他们多年来的友情,是那么不堪一击。
他没有感受过常胜将军的滋味,可他理解许知霖,不会为此生气、不会为此质问,更不会反过来狠狠扎许知霖一刀。
“师兄,你说这些话,多少有点……”徐祎的眼角和嘴角微微下沉:“伤感情了。”
他坐回床边,闷头不语。
输赢对许知霖尤为重要,是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
可是,他明明知道我仰慕他、我没有对不起他。
许知霖在徐祎身旁坐下,不轻不重地问:“你一点也不想赢我吗?”
徐祎:“……”看来,今天必须说明白、理清楚。
“转过来,看着我。”许知霖双手扶着徐祎肩膀,半强迫地令他面对自己:“抬头。”
徐祎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你一点也不想赢我吗?”许知霖重复问了一遍,“你在报道里说的,都是真的吗?”
徐祎的心“怦怦”作响,像一只小鹿被困在牢笼,因找不到出口又蹿又跳。
“至少现在,我不认为我有超过你的实力。”徐祎缓缓抬眸,平视许知霖,“以后不好说,那是以后的事。”
“难道你没有野心吗?”许知霖问,徐祎的眸子澄澈透亮,似波澜不兴的湖水。
“你觉得我该在哪方面有野心?”徐祎反问:“不能跟你重合吗?”
许知霖不答反问:“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你认为好就好、认为坏就坏。你想好、它就好,你想坏、它就坏。”
徐祎把问题抛回给许知霖,他怎么想意义不大,重点是许知霖看他的目光,会否因这块金牌而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许知霖控制不住情绪,音调高了两分:“你能明确回答我吗?”
“你离我这么近,像你想亲我、或者扇我的关系。”徐祎望着许知霖动人的双眸染上焦灼,嘴边漾起一抹淡笑,两人面对面,大概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答案在你心里,不在我口中。”
许知霖别过脸,避开徐祎灼热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