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会打破这种平衡。他知道。
秦深也知道。
“最近忙。”秦深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新歌在录,还有几个商演。”
“下个月呢?”
“下个月要进组,有个电视剧的配乐。”
“再下个月?”
“林远。”秦深打断他,“我们这样,挺好。”
“哪样?”
“不这样。”秦深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权衡,“不见面,不想念,不越界。你写你的歌,我写我的废墟。偶尔通个电话,发条短信。像……像两个在平行轨道上运行的行星。偶尔打个招呼,就够了。”
林远握紧手机,指关节泛白。“你觉得够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苦涩的。“不够又怎么样?”秦深说,“林远,你有你的轨道。苏晴,家庭,事业,粉丝。那是条阳关道。我这条……”他顿了顿,“是独木桥。我们挤不到一起。”
“如果我想挤呢?”
“那就掉下去。”秦深的声音冷下来,“我们都掉下去。”
通话结束了。林远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车窗外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斑。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远哥,直接回家吗?”
家。他和苏晴的房子,上个月刚搬进去。装修是苏晴盯的,暖色调,到处都是柔软的抱枕和毛毯。她说:“阿远,这里就是我们的港湾。”
港湾。停泊的,安全的,不会颠簸的。
林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回家。”他说。
2013年春天,秦深解约的消息上了娱乐版小块新闻。标题很刻薄:“选秀亚军与公司闹掰,恐遭雪藏”。
林远看到新闻时正在录综艺,中场休息,化妆间里的电视开着。他盯着屏幕上那行滚动的字,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变形。
红姐在旁边打电话,语气焦躁:“对,对,我们知道……不是我们放的料……哎呀王总,林远跟他真不熟,就是比赛那会儿有点交集……”
她在辟谣。辟“林远与秦深交情匪浅”的谣。
林远站起来,走出化妆间。走廊尽头有扇窗,他推开,初春的风灌进来,还有点冷。他点开手机通讯录,找到秦深的名字,拨过去。
关机。
他发短信:“看到新闻了。需要帮忙吗?”
没有回音。
第二天,第三天,都是关机。林远托了几个相熟的媒体人打听,反馈回来的消息很零碎:秦深和公司是和平解约,没闹到打官司,但也没拿到什么补偿。他成立了个人的音乐工作室,地点在城北一个老旧的文创园区。
第四天晚上,林远让司机把车开到那个园区附近。他没下车,只是隔着车窗看。园区很旧,红砖墙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暗。
九点多,秦深从里面出来。他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帽子兜着头,背着一个很大的乐器包,手里还拎着个超市塑料袋。走路有点跛,像是扭到了脚。
林远看着他在昏暗的路灯下等车,单薄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有辆出租车停下,他上车,车尾灯亮起,拐个弯,消失在街角。
从头到尾,林远没有按喇叭,没有下车,没有让秦深知道他在。
他只是看着。
像看一部默片。
回程的路上,他收到秦深的短信,是群发的:“即日起,本人秦深音乐工作室正式成立,承接作曲、编曲、影视配乐等业务。联系方式如下……”
后面附了邮箱和工作室地址。
林远把那条短信看了三遍,然后保存了号码,备注改成“秦深工作室”。
他没有回复。
那天之后,他们之间的联系变得更稀疏,也更规律。每个月一两次,通常是秦深发来一段音频或一个谱子片段,问“这段怎么样”。林远会认真听,认真回,提些技术性的建议。偶尔也讨论行业动态,新出的设备,某个音乐节的阵容。
像同行之间的交流。专业,克制,滴水不漏。
只有一次,深夜,林远喝多了,回家后躺在沙发上给秦深发语音,声音糊成一团:“我今天……去看了你工作室那个园区。门口路灯坏了。”
发送完他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看到秦深在凌晨三点回了一条:“修好了。”
三个字,没头没尾。
林远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很久。然后他爬起来,拉开窗帘。天刚蒙蒙亮,城市还睡着。他给秦深转账,备注:“路灯维修费。”
这次秦深没退。收了。
附言:“谢了。”
林远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起来。笑出了眼泪。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笑这份债算得这么清楚?笑他们之间最后一点联系,居然是一盏路灯的维修费?
还是笑他自己,坐在宽敞明亮的客厅里,却觉得比当年在渔村的小船上更飘摇?
苏晴从卧室出来,睡眼惺忪:“阿远?你怎么起这么早?”
林远迅速抹了把脸,转身,露出一个笑:“醒了就睡不着了。我给你做早餐?”
“好啊。”苏晴走过来,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你昨晚喝好多,身上都是酒味。”
“应酬嘛。”林远拍拍她的手,“去洗漱,马上就好。”
他走进厨房,系上围裙。煎蛋,烤面包,热牛奶。动作熟练,像个模范丈夫。
窗外,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城市开始苏醒,车流声,鸟叫声,送奶工的自行车铃铛声。
林远把早餐端上桌时,苏晴已经收拾好了,坐在餐桌边刷手机。她忽然说:“哎,阿远,你看这个秦深,是不是你们那届比赛那个亚军?新闻说他成立工作室了,在接零活呢。真不容易。”
林远手一顿,牛奶洒出来一点。
“嗯。”他抽了张纸巾擦桌子,“是不容易。”
“你要不要帮帮他?”苏晴抬头看他,眼睛很干净,“你现在资源好,介绍点活给他?”
林远看着妻子。她是真心的。善良的,毫无芥蒂的真心。
“我问问。”他说,“不过他那个人……挺傲的,不一定接受。”
“也是。”苏晴点点头,“有才华的人都这样。哎,你这蛋煎得真好。”
她咬了一口煎蛋,满足地眯起眼。
林远坐在她对面,喝了一口牛奶。温的,甜的。
但他尝不出味道。
2013年年底,星耀传媒的年会,包下了整座酒店。林远作为一哥,被安排在主桌,挨着董事长。敬酒一轮又一轮,他喝到胃里翻江倒海,借口去洗手间,躲在走廊尽头的露台上抽烟。
他已经很久不抽烟了,但口袋里总备着一包,某种应激反应似的。
夜风很冷,他吐出一口烟雾,看它在空气里迅速消散。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是公司新捧的一个女歌手,叫薇薇,刚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
“远哥。”薇薇怯生生地叫他,“我……我能在这儿待会儿吗?里面太吵了。”
林远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薇薇走过来,靠在栏杆上,也不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灯火。
“不习惯?”林远问。
“嗯。”薇薇小声说,“他们都让我喝酒,我不太会……”
“就说酒精过敏。”林远弹了弹烟灰,“红姐没教你?”
“教了。”薇薇低下头,“但王总说,不喝就是不给他面子。”
林远沉默。这种事他见多了。新人,尤其是女孩子,在这种场合就像待宰的羔羊。他想起自己刚签约的时候,也被灌到吐在马桶里,红姐在一边递纸巾,一边说:“忍忍,过了这关就好了。”
忍忍。娱乐圈的第一课。
“下次带上解酒药。”林远说,“提前吃。”
“嗯。”薇薇应了一声,忽然问,“远哥,你刚签约的时候,也这样吗?”
林远看了她一眼。女孩的眼睛很亮,带着未经世事的清澈。他忽然想起2007年的自己,站在选秀舞台上,以为夺冠就是终点。其实那才是起点。一条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需要不断妥协和交换的路的起点。
“都这样。”他简短地说。
薇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远哥,我前几天在录音棚见到秦深老师了。”
林远夹烟的手指一僵。
“他来给我们公司一部网剧做配乐。”薇薇继续说,“我正好在隔壁棚录歌,休息的时候过去打了个招呼。他好厉害啊,那段配乐就用了三个音,但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林远把烟按灭在栏杆上。“他还好吗?”
“挺累的样子。”薇薇想了想,“黑眼圈很重。我问他怎么不签个大公司,他说……”她模仿着秦深的语气,“‘大公司规矩多,我散漫惯了,受不了。’”
林远扯了扯嘴角。这确实是秦深会说的话。
“他还问我,”薇薇忽然压低声音,“‘林远最近怎么样?’”
林远心脏猛地一跳。
“你怎么说?”
“我说挺好的呀,专辑卖得好,演唱会也开得很成功。”薇薇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着林远,“我……我说错了吗?”
“没有。”林远说,“你说的是事实。”
事实。光鲜的,亮丽的,无可指摘的事实。
薇薇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怕说错话呢。”她看了看时间,“远哥,我得回去了,红姐该找我了。”
“去吧。”林远说。
薇薇走了。露台上又只剩他一个人。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双手撑在冰冷的栏杆上,低头看着楼下酒店入口的旋转门。
金灿灿的框架,玻璃映出璀璨的灯火。不断有人进去,出来。衣香鬓影,笑语喧哗。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秦深在某个采访里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他们都还是新人,记者问秦深对娱乐圈的看法,秦深说:
“像个巨大的旋转门。你进去了,转一圈,出来的时候可能还是你,也可能早就不是了。”
记者当时笑了,以为他在玩文字游戏。
林远现在明白了。那不是文字游戏。
那是预言。
他在这扇门里转了六年,出来的时候,林远还是林远——那个渔村出来的、会唱歌的、娶了青梅竹马、事业有成的林远。
但他心里某个部分,早就留在了2007年那个夏夜的露台上,留在了2008年那条昏暗的巷子里,留在了所有不敢用的降E大七和弦里,留在了那盏需要维修的路灯下。
再也转不回来了。
身后传来红姐的声音:“远哥!董事长找你合影呢!”
林远深吸一口气,转身,脸上已经挂起了那个无懈可击的笑。
“来了。”
他走回那片光里。
旋转门还在转。匀速的,冷漠的,永不停歇。
而他,还得继续转下去。
转到再也分不清,哪一面是真实的自己,哪一面是镜中的倒影。
转到那份债,利滚利,滚到他再也还不起的那一天。
或者,滚到那个肯让他还的人,终于转身离开的那一天。
林远不知道哪一天会先来。
他只知道,每一次穿过那扇旋转门,他都会下意识地看向那个透明的夹角——仿佛下一秒,就会看见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身影,背着重重的乐器包,从另一个方向转进来。
然后他们会在那个狭窄的空间里,短暂地交汇。
也许对视一眼,也许擦肩而过。
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因为旋转门的设计就是这样——它让你无限接近,却永远无法真正并肩。
你只能被它推着,向前,向前。
走向各自注定要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