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的春天来得迟疑。三月了,窗外香樟树的老叶子还没落尽,新芽却已冒了尖,黄绿交错,像件没织完的毛衣。林远坐在新家的书房里,对着摊开的婚礼请柬样本,觉得那上面的烫金字体刺眼。
苏晴趴在他肩头,指尖在一款缎面请柬上点了点:“这个好看。简约,高级。”
“嗯。”林远应着,目光却落在窗外。小区里有孩子在学骑自行车,父亲扶着后座,跑得踉踉跄跄。笑声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嘉宾名单我再核对一遍?”苏晴拿起平板,划动屏幕,“你那边……秦深,还请吗?”
林远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婚礼定在五月。从年前开始筹备,请柬设计、酒店选址、婚纱定制、宾客名单……每个环节苏晴都兴致勃勃,拉着他一起选。他配合着,像一个称职的演员,念着写好的台词。只有提到秦深时,会卡壳。
“请吧。”他说,声音平稳,“毕竟同期出道的。”
苏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探究。“你们后来……没什么联系了吧?”
“偶尔。”林远合上请柬样本,“工作上。”
这是真话。2013年秦深成立工作室后,他们之间的联系更稀疏了。通常都是秦深发来一个工程文件,问某个音色怎么调,或者发段新写的旋律,问结构是否合理。林远会回,用专业术语,不掺杂任何私人情绪。像两个隔着玻璃墙工作的匠人,看得见彼此的动作,听不见呼吸。
“那我写了?”苏晴问。
“写吧。”
苏晴低下头,在平板上打字。林远看着她的侧脸,睫毛垂下来,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很美,是那种没有攻击性的、温润的美。选婚纱时,店员夸她“和林先生真是郎才女貌”,她羞红了脸,偷偷捏他的手指。
他该感到幸福的。所有人都这么说——红姐、父母、朋友、媒体。他也以为自己会幸福。可当婚礼日期一天天逼近,那种溺水感又回来了。不是恐慌,是更深的、近乎麻木的下沉。像一块石头,缓慢地坠向海底。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秦深发来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春汛》。附言:“新写的,听听。”
林远戴上耳机,点开。
前奏是钢琴,几个简单的和弦,清澈得像融化的雪水。然后弦乐进来,很慢,像刚解冻的河,带着冰碴的涩。中段忽然插入一段失真吉他,撕裂般的音色,持续了十几秒,又迅速褪去。最后回归钢琴,但加了很重的混响,每个音都拖出长长的尾韵,像回声,也像叹息。
三分五十秒。听完,林远摘掉耳机,指尖冰凉。
他听懂了。那不是春汛。是冰层底下暗流的冲撞,是看似平静的河面下,正在碎裂的寒冬。
他打字:“很痛。”
发送完就后悔了。太私人,太越界。
秦深回得很快:“痛就对了。”
“为什么写这个?”
“春天来了。”秦深说,“总得纪念一下死去的冬天。”
林远看着这句话,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他想起很多个冬天——2007年比赛后台共享的暖宝宝,2008年录音棚里秦深冻得发红的手指,2010年那通凌晨的电话,2013年路灯下那个跛脚的身影。
每一个冬天,秦深都在。像背景音,像呼吸,像某种他从未真正拥有却早已习惯的温度。
而现在,他要走进一个永恒的春天了。一个没有冬天的、恒温的、安全的春天。
“婚礼请柬寄给你了。”他打字,“下个月。有时间来吗?”
发送。然后屏住呼吸。
很久,秦深回:“恭喜。”
只有两个字。没有说会不会来。
林远盯着屏幕,直到自动锁屏。黑色的镜面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的,扭曲的。
请柬寄出一周后,林远在公司的电梯里遇见红姐。她抱着文件夹,脸色不太好看。
“远哥,”她压低声音,“秦深那边……把请柬退回来了。”
林远心脏一沉。“退回来了?”
“嗯。寄到工作室的,前台签收的。今天早上又原封不动寄回公司了。”红姐小心地看着他,“里面没留话。就……退回来了。”
电梯到了楼层,门开了又合上。林远没动。
“远哥?”
“知道了。”他说,声音有点哑,“没事。可能……忙吧。”
他走出电梯,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他回到自己的休息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退回来了。
原封不动。
像一份从未送出的礼物,逾期,拒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