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掏出手机,找到秦深的号码,想拨过去。手指悬在拨号键上,颤抖。最终没按下去。
他能说什么?质问?挽留?还是假装不在意地说“没关系,理解”?
哪一种都虚伪。
他坐在地上,直到腿麻了才爬起来。窗外天色暗了,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他想起《春汛》里那段失真的吉他,撕裂的,痛苦的,短暂的。
原来那是告别。
不是用语言,是用声音。用他最懂的方式,说了再见。
婚礼前一天,林远回了趟渔村老家。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开车回去的。
老房子还在,父母年前翻新过,外墙刷了白,屋顶换了新瓦。但走进去,那股海腥味和木头受潮的气味还在,混着香火味,钻进鼻腔。
母亲在厨房忙活,做他爱吃的鱼丸。父亲坐在堂屋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见他回来,也只是点点头:“回来了?”
“嗯。”
“明天婚礼,东西都准备好了?”
“好了。”
父子俩没太多话。林远放下行李,走到后院。那里有条石板路通向海边,他小时候常走。路边的野草长高了,枯黄的新绿混杂。
他沿着路走到礁石滩。下午四点,潮水正在退。黑色的礁石大片大片裸露出来,上面沾着湿漉漉的海藻,在夕阳下泛着暗绿的光。
他在一块平坦的礁石上坐下。海风很腥,带着凉意。远处有渔船归航,马达声突突的。
手机响了。是苏晴。
“阿远,你到老家了吗?”
“到了。”
“那边天气怎么样?明天不会下雨吧?”
“晴天。”林远看着海面,天边有晚霞,烧成一片橙红,“不会下雨。”
“那就好。”苏晴声音轻快,“我刚才又试了遍婚纱,腰这里好像松了点,让师傅再收收。你明天要记得吃早饭啊,不然胃又该不舒服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林远安静地听。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礁石,哗啦,哗啦。
“阿远?”苏晴停下来,“你在听吗?”
“在。”他说,“你说,我听着。”
“也没什么啦。”苏晴笑了,“就是……有点紧张。你紧张吗?”
林远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薄茧,是小时候跟父亲出海拉网磨出来的。后来不拉了,茧子慢慢褪了,但痕迹还在。
“有点。”他说。
“我也是。”苏晴声音低下去,“但想到是和你,就不怕了。”
林远喉咙发紧。“晴晴,”他叫她的名字,“我会对你好的。”
“我知道。”苏晴说,“我一直都知道。”
挂了电话,林远继续坐着。潮水越退越远,露出更多黑色的礁石,像大地裸露的骨骼。他想起秦深在《礁石》里用的那个降E单音,持续,微弱,固执。
他忽然很想听那首歌。掏出手机,找到那个音频文件,戴上耳机。
钢琴,弦乐,失真吉他,最后是那个单音。
听着听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海风吹在脸上,泪痕很快就干了,留下紧绷的触感。
他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不是为明天,不是为苏晴,不是为任何具体的事物。
是为那个即将死去的、一部分的自己。
那个敢用降E大七和弦的自己,那个在录音棚里闭眼唱歌时不在乎技巧的自己,那个会为了一盏路灯给人转账的自己。
那个和秦深共享过无数个冬天的自己。
潮水退尽时,天完全黑了。星星出来了,海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灯塔的光,一明一灭。
林远站起来,腿坐麻了,踉跄了一下。他最后看了一眼大海,转身往回走。
石板路在夜色里泛着微白的光。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像在丈量,从海边到人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