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路底。福贡县最偏的一个寨子。”周澈报了个地址,“我明天飞过去,但我要从昆明转机,再到怒江,再找车进山……最快也要三天。这三天里,我怕他……”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我现在就过去。”林远说,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老师,你……”
“把具体位置发我。”林远打断他,“还有寨子里能联系上的人的电话。”
挂断电话,他对司机说:“掉头,去机场。”
司机愣了一下:“远哥,下午还有拍摄……”
“推了。”林远拨通红姐的电话,“红姐,帮我订最快去云南的机票。昆明或者保山都行。然后联系福贡当地的车,要越野车,能进山的。”
红姐在电话那头急得快哭了:“远哥,出什么事了?明天的通告怎么办?后天还有……”
“全部推掉。”林远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就说我家里有急事。”
“可是……”
“红姐。”林远的声音冷下来,“照我说的做。”
电话那头安静了。良久,红姐说:“好。我马上去办。”
飞往昆明的航班在傍晚起飞。林远坐在头等舱里,看着舷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天空。空乘送来晚餐,他没动,只要了杯水。邻座是个中年商人,一直在用笔记本电脑处理文件,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林远戴上降噪耳机,世界瞬间安静。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秦深的脸——不是现在的秦深,是2007年选秀后台那个秦深,穿着简单的白T恤,头发还没那么长,坐在化妆镜前闭着眼让化妆师扑粉。那时他脖颈后沾着细沙,汗一浸,蒸腾起海盐的味道。
“有些债,欠了是还不起的。”秦深在那个夏夜的露台上说。
当时林远不懂。后来他以为自己懂了——以为那份债是秦深为他挡下的PK赛,是为他编的《逆潮》,是那通凌晨的电话,是那半拍休止,是那盏路灯的维修费。
现在他明白了,那些都不是真正的债。
真正的债,是这十五年里,秦深每一次的“我在”,和他每一次的“我不在”。
是秦深在录音棚里说“这才是你”,而他在庆功宴上接起苏晴的电话。
是秦深在凌晨三点给他旋律灵感,而他第二天在采访中说“只是普通朋友”。
是秦深在演唱会后台发来“好听”,而他回“谢谢”。
是秦深说“潮水学会不再回头了”,而他回“嗯”。
每一次,秦深都在往前迈一步,而他在往后退一步。不是故意的,不是恶意的,只是……懦弱。懦弱地选择了更安全的那条路,懦弱地戴上了更体面的面具,懦弱地用责任、家庭、事业,给自己筑起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
然后把秦深留在堡垒外,一个人,淋了十五年的雨。
现在秦深说:雨停了。我不等了。
他却在雨停之后,才突然想起,那个一直站在雨里的人,会不会感冒?
林远睁开眼,舷窗外已是漆黑一片。飞机正在云层上飞行,下方是翻涌的云海,上方是稀疏的星。他想起秦深说的“声音的死亡”——站在空谷里喊一声,录下那声“啊——”在山壁间撞来撞去,越来越弱,最后消失。
现在秦深自己的声音,是不是也正在某个空谷里,慢慢变弱,慢慢消失?
而他这个唯一的听众,却迟到了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