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事故已经发生,并没给沈渠带来切实的伤害,却还是听得她五脏六腑都揉成一圈,仿佛也跟着经历过命悬一线的体验,眼皮跳个没完,心惊胆战的。
她摁灭手机屏幕,还给褚灵萱,“谢谢。”
“不客气。”
说着,褚灵萱偷瞄她的脸色。
emmm……
不太妙。
但跟反感没关系,更像担心。
褚灵萱确认她的心意,默默组织一番语言,添补道:“俗话说得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嘛。瞧瞧现在沈教授身板锻炼的多结实,对那些危险的户外活动也不感兴趣,只知道专心致志的进行学术研究,这种性情踏实的男人最有魅力了。”
许菱烟眉间褶皱一松,心头的郁结稍缓,成功被她逗笑:“沈教授到底给你塞了多少好处,值得你这么卖力的宣传他?”
“不多不多,别卡我结业答辩就行。”
“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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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之后,教学楼立时亮起灯,老师们完成工作任务,三三两两的结伴离开办公室,走在最末尾的男老师主动邀请:“沈渠,今晚要不要跟大家伙聚一聚?”
坐在格子间的人并没抬头,只有一道毫无波澜的声音传来:“不了,今晚有约。”
男老师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反手关门离开。
下一秒,空荡无人的室内骤然响起类似狂风吹过的动静,顶光扑闪不止。
一缕薄雾感知到召唤,打着旋儿从女人影子里溜走,带着她的馨香与声音穿梭过繁茂枝叶,沿墙壁攀爬,钻入窗户缝隙,迅速归入沈渠的体内。
那具趴在桌面良久,早就冰冷僵硬的身体突然抽搐一下,双眼嚯得睁开,唇隙间叹出一口悠长浓郁的气。
故去的人便以如此诡异的方式重新活了过来。
室内气氛亦恢复如常。
沈渠起身活动麻木的肢体,耳畔还回荡着妻子婉转的笑声。
他被吸引着,缓步到窗边,向下眺望空无一人的小径,聆听那道远远飘来的妙音,估算妻子还有多久才能走到他的面前,以及,褚灵萱说得那些与沈渠有关,换言之,与他有关的事。
不算假,但不全面。
毕竟那会儿的他才从底下爬出来,没有适应这具失去活力的躯壳,也不具备足够的能力改变一个人的记忆,只能让褚灵萱暂时忘记曾经从某人那儿听来的重要内容。
再多的,彼时的他便做不到了。
沈渠摊开掌心,立即有一缕黑烟摇曳升起,里头装着他从褚灵萱脑袋里抢来的画面。
此时此刻,雾条儿正在疯狂挣扎,试图脱离他的掌控,返回去找原主人。
沈渠冷嗤一声,似在嘲笑它的不自量力,随后,他并拢拇指与食指,将黑烟捏成条反复揉搓,随着一道又一道凄厉的女生惨叫响起,景象便如电影般于他眼前重现——
去年十二月,死而复生的沈渠即出院前的那天,庚舟,即沈渠恩师的研究生、褚灵萱的学长,突然来访。
只因为他一直醉心于研究北邳的历史,偶然从导师口中得知沈渠竟是艮山沈氏的后人,便兴致冲冲地赶来找他聊天,本以为能给自己的论文带来一些新的灵感,却不想撞破了令他后悔终身的场景。
同一天,与他有约的褚灵萱迟迟联系不上人,手机屏幕映着她焦急的脸,颤抖的指尖反复摁下拨打键,直至第十三通未接电话后,听筒里终于传来庚舟的声音。
但却格外陌生。
“喂……?灵萱,是、是你吗?”庚舟的嗓子异常嘶哑,像有人用长指甲不断摩擦粗糙的黑板,字眼时停时续,气息急促战栗。
褚灵萱立马察觉不对,抓紧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连环炮似地质问:“不是约好见面吗,到点了,你怎么没来?是不是路上发生什么事了?我给你打这么多电话,你怎么不接?你快急死人了知不知道!”
“没、没事,我没事……不对,有事!有大事!天大的事!”
“他、他不对!从出事故之后就开始不对了,是我们瞎了,全都瞎了。我们这么多人去探望他,竟然没一个人发现不对!”
庚舟神经兮兮地絮叨着,语速飞快,字句像被打乱的编码,发音也含糊,很难分辨出他究竟在说什么,只听得出声线逼近尖利,完全不像一个成年男性发出的动静。
褚灵萱听得费劲,掌心使劲把手机往耳朵上挤压,恨不得直接钻去屏幕那头和庚舟面对面讲,“什么不对?他又是谁?我怎么听不懂……”
突地,庚舟爆发出一声巨大的怒吼,吓得褚灵萱差点没拿住手机。
他的精神状态已然癫狂至极,下颌失控地打着颤,却要强制自己的头脑冷静下来,抖动嘴皮子继续咕哝:“灵萱,你听我说。你先别说话,听我说……”
褚灵萱被他弄得惶惶不安,支吾着应了一声。
“他,就是他啊,还能有谁!沙溪大学历史系的沈、沈渠,沈教授。”这个名字似是烫嘴,在庚舟舌尖滚了好几遍,终于含混又惊恐地吐出。
“我刚刚亲眼看见的……真的看见了,就在、在医院后面的小路里,灯坏了的那段……”
庚舟咕嘟咽下一口唾沫,声量陡然压低,变成一种鬼祟的气音,怕极了被那个无处不在的东西听见:“...他没有影子!虽然月光很暗,但、但我脚下有,他脚底下...什么都没有!是空的!完全是空的!”
“我、我当时太害怕了,害怕死了,没忍住叫了一声,然后他、他回头了,不是转身,是脖子咔得一下就转过来了,那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我,没完没了地笑!”
听筒里传来牙齿剧烈磕碰的咯吱声,还有粗重如牛的气喘。
褚灵萱感觉有股强烈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头顶,她想笑,却提不起嘴角,唇舌发干发苦,只能受本能驱使着,木讷地开口:“学长,你先冷静。告诉我你在哪儿,或者周边有什么标志性建筑,我这就报警。”
“报警没用!你还没听懂么,他就不是人!”
庚舟彻底崩溃了,嚎叫声像极了痛哭,说话颠三倒四的,语义也破碎:“我们以前鬼迷心窍了,怎么会认为他是人呢?你想想,灵萱,你好好想一想啊。”
“他从不晒太阳……不止太阳,他连光都照不得……他的体温非常非常低,身上还总一股洗澡也洗不掉的腐臭味……他从不吃东西,连汤水都不喝,却说自己刚做完手术,没到可以正常进食的时候,可是普通人饿这么久早就垮了,更别提他还是个体质差的病号……”
“还有!还有!”
“镜子……对,镜子照不出他吧?我记得有一次……反光,水里……太阳底下……他没有……他没有那个!”
说着说着,庚舟又哭又尖,又倏然捂住嘴,把所有声音闷在掌心里,变成绝望的呜咽:“我怕呐,萱萱,我太害怕了……我从医院一路跑回家,把门、窗、灯全关了,贴墙躲在角落里,可是没用,我感觉他追来了,他一定就在这儿……”
褚灵萱从小到大接受的都是科学教育,很难相信世界上有鬼神的迷信说法,但又无法忽略庚舟抽噎中夹杂着的难以名状的恐惧。
她自认为庚舟或许是碰见了麻烦事,把他吓得神智错乱,开始胡言乱语。
当务之急不是纠结他的话真不真,而是先确证他的人身安全。
褚灵萱攥了攥拳,攒起一股劲,强制自己镇定下来。
先报警。
再打车去庚舟的住所看看情况。
她这么想着,一边说话安抚他情绪,一边打开拨号页面。
没等数字摁下去,免提里的声音突然断了下,信号似乎受到强烈干扰般滋滋作响。
属于庚舟的动静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模糊、更骇人的呢喃:“……破坏我们夫妻感情的贱人,杀掉……知道我秘密的人,也要杀掉……杀掉杀掉杀掉杀掉……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那一刻褚灵萱血液凝滞,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大脑被巨大冲击侵袭,变得一片空白,整个人石化一样怔愣在原地,一时间连惊恐都忘了。
她看着面前灯火通明的街道,却觉得周边的温度骤降,背后仿佛有一道冰冷的视线,正从某个漆黑幽静的角落无声地投来。
随后,在褚灵萱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与那晚相关的记忆便化成一缕烟雾攥入沈渠掌心。一觉醒来之后,她自动淡化掉跟庚舟的感情,再没跟他联系过,自然回归普通女大学生的身份。
一切看似重回正轨,但这并非长久之计。
沈渠无法完全抹杀褚灵萱的人际关系,万一哪天她不小心向妻子提及不该提及的,让妻子想起某些不该想起的,该怎么办。
沈渠合拢手掌重新吸收掉那缕烟,萦绕在耳边的惨叫连同画面立即消失。
他算到时间差不多了,穿衣服锁门下楼,听见心心念念的声音越来越近,他面无表情地想: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为了他们夫妻能够安生过日子,他就只好瞒着妻子,把障碍彻底清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