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教授?沈渠?”
“嗯。”
许菱烟有一丝意外,“你的论文选题,该不会跟北邳有关吧?”
褚灵萱颔首:“对。”
诚然,一个距今久远,谜一样的朝代,没有多少史料和文物作支撑,很难写出有价值或者新鲜角度的文章。
可那天听了沈教授的讲座,褚灵萱便对北邳产生了兴趣。
收集资料的过程中,随着了解的深入,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仿佛有什么了不得的真相,被埋在厚实的岁月土壤之下,正等着她去挖掘。
所以,褚灵萱毅然决然放弃那些所谓安全的选题,成为全系唯一一个以北邳婚假习俗为研究方向的人。
后续确实如她所料,遇见了数不清的困难。
论文一遍又一遍修改到现在,人还没精神崩溃,全靠她有一颗强大不屈的心脏。
许菱烟斟酌问:“时间允许的情况下,你不打算换个选题?”
个人喜恶暂且放去一边,顺利毕业才应该是当下最重要的事。
褚灵萱也考虑过这一点,但……
“既然选择了,就得咬牙坚持,半途而废说出去多没面儿啊。更何况,我也舍不得这几次打印的费用,真挺贵的。”
许菱烟若有所思状:嗯,很接地气的理由。
她拍一下褚灵萱的肩膀,给她加油打气:“祝你论文早日过关。”
褚灵萱攥拳,头一扬,雄赳赳气昂昂,“多亏沈教授一直以来的支持,给了我莫大的信心。比起沈教授做研究这些年经历的艰苦,我眼下的小小挫折根本算不上什么,要想获得成绩,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行。”
许菱烟竖起大拇指,佩服褚灵萱的觉悟。
时间紧迫,她们一个惦记着去找教授改论文,一个期待赶快和喜欢的人约会,所以没在宿舍楼下多耽误。
褚灵萱带许菱烟抄近路,穿过一条相当僻静的林荫小径,视线豁然开朗。
周边顿时喧嚣起来。
待天色稍暗,恰恰是小吃街生意最兴隆的时候,来来往往的学生们钻入不同的店铺。
为了保证自己能以最完美的姿态跟沈渠进行约会,许菱烟刻意没吃午饭,这会儿饥肠辘辘,被四面八方涌来的香味儿勾得馋虫作祟,意志力立即破成碎片,一双眼不停搜索四周的摊贩和移动餐车,打算先买点食物垫垫肚子。
许菱烟示意褚灵萱稍候,就近买了两根烤肉肠,撒上一层辣椒粉,香味扑鼻。
回来瞧见褚灵萱站在贩卖机前挑饮品。
听她问:“姐姐喝什么?”
许菱烟把烤肠递给褚灵萱,扫一眼价格,没有假客气,“跟你一样,酸奶吧。”
待取出瓶子,两人继续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吃东西时谁都没开口,一片安静中,许菱烟的思绪不由自主的又飘到沈渠那儿了。
暗暗咂摸着,许菱烟咽下最后一口烤肠,途径垃圾桶时扔掉签子,拿纸巾擦掉嘴上的油渍,旋开口红盖子补妆的同时,终于忍不住好奇,主动发问。
“你刚说,沈教授做研究的时候经历了很多的艰苦,是什么意思?他一个老师,也会被派去危险的地方出差吗?”
褚灵萱点头又摇头,双颊泛起清晰且异常的红晕。
她打了个手势,示意她稍等下。
褚灵萱不是南方人,故乡惯吃咸口,但她也不至于一丁点辣都碰不了,所以完全没料到自己会被肉肠外层沾的辣椒粉辣个正着。
眼下她双唇高肿,小狗一样吐着嫣红的舌头,鼻尖冒出颗粒汗珠。
模样可怜又滑稽。
幸亏褚灵萱早有准备,急急慌慌地拧开酸奶盖子,仰头灌了好几口,缓解嘴里那股火烧火燎的痛感。
见状,许菱烟忙不迭把自己那瓶还没喝的酸奶,连同纸巾一起递过去,懊恼买东西之前没先打听一下她的口味,一个劲儿抱歉。
褚灵萱连连说没事,顶着一张薄红的脸蛋儿,小口吸入冷空气,缓和发麻的舌面。
生怕许菱烟内疚,她赶快接上方才未了的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
“这事儿你问我,可算问对人了。”
褚灵萱表情骄傲,“毕竟我现在是沈教授唯一的指导学生嘛,知道的肯定比别人更详细一些。平常跟教授聊天的时候,听他提过以前的事。”
不过话又说回来。
这位漂亮姐姐为什么对沈教授的过去格外关心?
难不成……
褚灵萱机敏地觑向许菱烟,从她不自然的表情打个晃,像发现了一桩了不得的真相,眉一挑,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揶揄模样。
察觉褚灵萱无声的打量,许菱烟尴尬至极,动作僵硬地撩起一缕头发别去耳后,以此掩饰自己的窘相,找补:“不方便说就算了,当我没问过吧。”
“没什么不方便的。我刚刚沉默,其实是在组织语言。”
褚灵萱使劲抿嘴,抑制着荡漾的笑容,正色道:“沈教授最开始的研究方向不是北邳,准确来说,他就没打算从事这一行,反倒热衷于背着行囊天南地北的旅行。”
“从大三那年起,他一有空就往外地跑,西安的秦砖汉瓦、洛阳龙门石窟、甘肃敦煌、河西走廊、四川广汉三星堆……这些经历,在他早期的微博里都看得到。”
寥寥几句,许菱烟魔怔似的,竟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模糊不清的、似曾相识的背影。
依稀瞧得出对方骑在马上,穿着玄色骑装,墨发束起,一手勒着缰绳,另一手持红缨长枪,身板坚实挺阔,乍看有一人可抵千军万马之势。
彻彻底底是个刚成年,还没来得及褪去青涩,满怀壮志、热血沸腾的男人。
完全区别于她对他一惯温润尔雅的认知。
许菱烟很快从这短暂的失神中缓过来,无奈一笑,搞不懂自己的想法怎么飘到十万八千里外去了,竟还构思出一个虚幻的人物形象。
褚灵萱捕捉到她的微表情,偷偷在心里哦吼一声,立马打开微博关注列表,搜索出某个账号给她看,“就这个。”
许菱烟得到允许,接过褚灵萱的手机慢慢翻看博文,还不忘分出一丝神听她说话。
“沈教授家里从商,不差钱,大学老师仅仅是他众多收入中的一份普通兼职,起初是为了搪塞家人,以免他总往外跑,显得游手好闲的,容易被长辈们念叨。不过——”
突如其来的一个转折,许菱烟速即移来视线,“不过什么?”
褚灵萱环视一圈儿,等到周遭没人经过,刻意压低声量:“去年年底,沈教授返乡途中出了一场严重事故,差点没命。”
许菱烟心脏蓦地咯噔一下。
“万幸手术很成功,身体也没留下什么后遗症,”褚灵萱慨叹,“出院之后,沈教授就跟变了个人一样,性格变得成熟稳重很多,不再到处旅游,还跟沙溪大学签了合同,一门心思研究北邳的历史文化,发表相关的论文都非常有权威性……”
许菱烟却只关注到那次意外,竟从未听沈渠提起。
她眉头一下蹙起,表情严肃,“什么事故,车祸吗?”
褚灵萱犹豫着拖长音嗯了一会儿,实在不好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具体的情况我不太了解,这还是我从同专业的学长那儿听来的,他研究生导师刚巧就是沈教授的恩师,因为这一层关系,他们平时有过来往,多少也算有点交情吧。”
“事情发生之后,他跟老师一起去医院探过病,亲眼瞧见,沈教授当时不止伤势很重,更像在某个荒凉的地方待了很久很久,整个人都没人样儿了,蓬头垢面,皮包骨头,浑身散发着浓浓的……”腐臭味。
话音戛然而止。
褚灵萱突然记起来许菱烟似乎喜欢沈教授这回事,表情突变,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手足无措,死死抿住嘴巴,生怕多说一个字引起许菱烟的反感,自己就成坏人好事的罪人了。
许菱烟同样想结束这段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