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倏然顿住,他突然记起,赵光义的殿前都虞候之职刚被撤去,尚无新职委任。
一旁的王继恩心思剔透,瞬间领会到,连忙躬身轻声道:“奴才明白,即刻传召各位贵人、宗室至亲赶赴坤宁宫侍疾。”
赵匡胤颔首,不再多言,大步朝外走去。
瘫坐在地的王皇后见状,慌忙挣扎起身,推开围拢的宫人,快步紧随其后。途经师孟身侧时,她心底恨意未消抬手狠狠推了一把。
师孟身形骤然一晃,脚步踉跄,身侧的凝秀立刻快步上前,稳稳将她扶住。
赵匡胤快步踏入太后寝宫,殿内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萦绕不散。
榻上的杜太后形销骨立,比往日愈发羸弱憔悴,早已没了往日精气神,唯独一双眼眸此刻格外清明透亮。
听闻脚步声,杜太后艰难抬眼,开口第一句,便是虚弱又急切的牵挂:“林儿……我的林儿怎么样了?”
赵匡胤心头一酸,连忙俯身轻声安抚:“母后放心,林儿已然无碍,太医说只需静心休养几日,便可痊愈。”
杜太后闻言,并无半分笑意,她攒尽浑身力气,缓缓开口道, “这件事……是你这个做父亲的错……。”
赵匡胤心口刺痛,连忙应声:“孩儿知错。我即刻下令,填平宫中所有水塘,永绝后患。”
杜太后轻轻摇头, “不是水塘的过错。你的后宫不宁、纷争不休,都是你疏于管束,才纵容后宫纷争不断。若不是她二人争妒不息、风波迭起,我的林儿小小年纪,何至于遭此生死大险。”
她望着虚空,眼底翻涌陈年隐痛,哽咽低语:“你还记得你的大哥吗?他便是幼时落水夭折,早早离我而去。我这辈子最怕、最痛的,就是孩子落水遇险。为何……数十年过去,我竟还要再受一遍这般剜心之痛……”
一语勾起尘封往事,母子二人尽数红了眼眶。
赵匡胤再也克制不住,滚烫泪水滑落面颊,重重跪在榻前,紧紧握住太后冰凉枯瘦的手, “母后,是孩儿的错。是孩儿治家不严,孩儿有罪。”
杜太后任由他握着双手,胸膛微微起伏,压抑半生的悲痛又被勾起,她低声泣诉:“我可怜的孩子啊……”
片刻之后,她收住泪水,神色骤然肃穆,她微微抬手, “让她们都退下,我不想见到他们……都出去。”
师孟闻言,即刻躬身叩首行礼,安静退步转身离去。
“母后……请您为我做主啊!”王皇后还欲上前说几句,却被王继恩暗中递了眼色,宫人立刻上前轻轻扣住她的臂膀,不容她多言,将她带离殿外。
殿内闲人尽数退去,四下落得一片死寂,药香沉沉漫溢,只剩母子二人静静相对。
窗外天光浅浅落进窗棂,照得榻前一地凄清。
杜太后躺在榻上,气息微弱,却神志清明,一双枯瘦的眼静静望着眼前已然君临天下的赵匡胤,语声轻缓, “我的时辰到了……要去见你父亲了。”
赵匡胤双膝一软,跪伏在榻前,喉头酸涩哽咽,万般情绪堵在胸口,只低低唤了一声:“娘……”
“有些压在心底的话,今日再不说,便真的来不及了。”杜太后指尖微微抬起,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臂, “你是娘这辈子,最骄傲的孩子。”
一句话落,赵匡胤眼底热泪骤然翻涌,哽咽难言,只反复轻声唤着:“娘……”
“我知道……这些年,你心里定然是怨我的。”杜太后眼眶微微泛红, “从前我总想跟你说清楚,可话到嘴边,次次都不知如何开口。如今大限将至,再不说,便晚了。”
赵匡胤抬头,泪眼朦胧,嗓音沙哑破碎:“娘,孩儿没有……”
“你幼时顽劣,性子跳脱,我对你向来严苛,动辄打骂。”杜太后缓缓打断他,语气绵长又怅然,“每次罚你、打你,事后我夜夜辗转,满心后悔心疼。可下一次遇事,我依旧责罚你。”
赵匡胤紧紧攥住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轻轻摩挲,声声恳切:“孩儿知晓,娘是为了孩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