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杜太后却轻轻摇头,眼底浮起浓重的悔意,“是娘错了。我不该那般待你。”
数十年积压的愧疚说出了口,她气息微颤, “那时候,你父亲常年投身军伍,生死难料,我日日悬心、夜夜难安。你大哥幼时落水夭折,是我这辈子跨不过的心病。那时候你还小,我满心都是怕,怕你肆意顽劣,误入险境,重蹈你大哥的覆辙。”
“孩儿确实从小顽劣,娘教训得对。”
“我一心想护你安稳,可次次责打,内里也藏着我自己的惶恐和怨气。”她轻轻喘息片刻,“这份严苛,本就不公,是娘亏欠了你。”
赵匡胤听闻此言,积压半生的委屈与酸涩尽数翻涌,滚烫的泪水接连滚落,砸在太后冰凉的手背上。
“后来你偷偷离家出走,执意投军。自那以后,我便再也不敢苛待义儿、美儿,从不打骂,更坚决不许他们踏入行伍。”
她抬眼望他,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心里,可曾怨我偏心?怨我待你最狠,却容弟妹安稳?”
赵匡胤用力摇头,泣声笃定:“娘,孩儿不怨了,半分都不怨。”
“终究是造化弄人。”杜太后轻轻一叹, “我拼尽全力想护你安稳,让你远离刀兵凶险,可你终究凭着一身胆识武艺,从军立业、步步打拼,闯出一片天地,坐稳了这大宋江山。你是娘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今日跟你说这些,想让你往后心里轻松些。你过得太苦、太累了。我知晓你素来重情重义,那日你杯酒释兵权,收尽兵权,心底定然比谁都煎熬难过。”
赵匡胤垂眸,声音沙哑:“娘,孩儿是皇帝,别无他法。”
听闻此言,杜太后神色骤然一肃, “你做得极好。收武将兵权、削藩镇之势,斩断乱世祸根,稳固大宋基业,保天下百姓安稳、江山长治久安,这是真正的明君之举。娘看懂了,也放心了。往后,你万万不可再为此心怀愧疚,你对得起天下,对得起苍生。”
赵匡胤重重地点头。
“你前朝已然安稳无虞,可后宫始终纷扰不休、风波不断。王氏心性狭隘、愚妒无度、眼界浅薄,今日因她偏执狭隘,险些断送林儿性命,酿成大祸。这般德行,早已不配位居后位、母仪天下,迟早败坏皇家体面。你是不是早已决意废后?”
赵匡胤沉默良久,最终郑重颔首。
杜太后静静望着他,语重心长,“废后之事,娘不拦你。只是自古废后,皆会载入史册。你素来爱惜名声,又本是受禅代周、承接郭氏江山,此前收尽武将兵权,已是世人议论的由头。这两件事皆是不得已而为之,可史书笔墨褒贬由人,你务必做得稳妥周全,不要留人把柄。”
“娘不求别的,只求后世史官,能公正待你,认你是体恤苍生、稳固社稷的千古明君。”
赵匡胤心头一暖,喉头微哽:“能得娘一句肯定,孩儿此生足矣。”
“远远不够。”杜太后轻轻摇头,语气坚定,“我儿文治武功、心怀天下,比历代乱世君主都做得更好,理应在青史之上,留得一身清明盛名。”
她目光沉沉,说出了最关键的叮嘱, “所以,日后钱氏,万万不可再立为皇后。”
赵匡胤浑身一震,骤然抬眸,眼底满是惊愕与不解。
“你承接的是郭氏江山,本就落得‘篡权夺位’的非议。若再将郭氏旧后立为大宋皇后,后世史书落笔,定然字字诛心,非议不断,你的名声,便再也挽不回来了。”
“再者,为君者,最忌偏爱过重、情系一人。”她看着自己的儿子,一语道破他的软肋,“你素来心性克制,唯独对钱氏情有独钟。这份深情,于寻常百姓是良缘,于你、于她,皆是祸端。”
“皇后是天下国母,先担江山社稷之责,再论夫妻儿女私情。一旦身居后位,便要制衡六宫、表率天下,再也不能做那个被你疼惜、安稳度日的女子。你偏爱太过,世人必会诟病后宫干政、帝王昏聩,她身居高位、身负重责,却困于你的偏爱,进退两难,极易招惹满城非议、无尽纷争。于公于私,皆无益处。”
赵匡胤闻言,缓缓收敛悲色,挺直脊背。
“还有子嗣根基,更是江山万年之本。”杜太后继续叮嘱,目光深远,“你如今子嗣单薄、根基尚浅,万不可专情一人、独宠一隅。需广施恩泽、开枝散叶,方能枝叶繁茂、稳固赵氏基业。”
“你须知,当初你能承接郭氏江山、稳坐帝位,除却自身本事,最关键便是郭氏子嗣凋零、幼主孱弱,无力制衡朝堂、掌控勋贵战将,最终才让江山易主。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你万万不可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