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主动拿起长柄铜夹，将几片切得薄透的羊肉铺在铁炙网上。油脂滴落炭火，腾起一阵白烟，焦香弥散开来，勾得满室都是暖融融的烟火气。

他翻了两翻，见羊肉微微卷边、表面渗出油光，便夹起一片，放进师孟面前的青瓷碟中。

"你们怎么不动筷子啊，"他眉头一挑， "吃饭筷子长，难不成还等着我给你们夹吗？"

众人随即纷纷笑着拿起筷子。赵光义抢先夹了一片，被烫得直吸气。

和氏命人暖了酒上来，酒液澄黄，顺着碗沿漾出温润的光。

几人齐齐举杯，酒水入喉，暖意从胃腹蔓延到四肢。

师孟只抿了两口，面上便浮起薄薄一层绯色。

几杯酒下肚，赵匡胤的话明显多了起来。他从年少流浪江湖讲起，说自己流落江湖的时候，屡屡碰壁，一次借住在寺庙里，那个主持方丈给自己卜卦，让自己往北走，说贵不可言。

然后又说起在高平之战中，他一眼看穿敌阵虚实，带着一支不足千人的骑兵从侧翼撕开口子，又说起淮南战场上，他单骑冲阵。

“你们是没见过那种场面。”他眼里闪着光，手里的筷子随着语气起伏，仿佛那不是筷子，而是当年的铁枪，“千军万马之中，快马踏过敌阵，风从耳边刮过去，劈面就是敌人的脸。那时候什么都来不及想，就一个念头，冲。生死之间，人就觉得格外痛快。”

师孟垂眸剥着一颗花生，嘴角却压不住地翘起来。她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鲜活、松弛，甚至有些孩子气。和氏在旁边悄悄递来半枚丁香，两人目光相触，都是心领神会的笑意，是属于女人的安静的默契。

“这烤肉的功夫，也是当年学的。”赵匡胤又拿起夹子，翻动铁箅子上的肉片，动作流畅利落，“那会儿战场上，也没个什么调料，顶多蘸点粗盐，那味道，比什么都香。”

“守信最能吃。每次烤好了，他手伸得最快，烫得嗷嗷叫还不松手。”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目光落在通红的炭火上，神色恍惚了一瞬。

席间安静下来，只有铁箅子上的肉汁滴入炭火，发出细碎的嘶嘶声。

赵匡胤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盏酒，仰头灌了下去。

铁网上的羊肉又熟了一轮，赵匡胤夹起来分给众人，碗里的酒也过了三巡。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地积在院中的梅枝上，偶尔有一小团从枝头滑落，跌进雪地里，簌的一声。

这时候，他搁下筷子，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收拾好内部了，"他开口，声音里的笑意淡了些，却还带着微醺的沙哑，"我就想对外用兵了。契丹如今国中疲敝，内政不稳，贵族叛乱此起彼伏，正是空虚的时候。你们说，趁这个机会，先打北汉，行不行？"

赵普正夹着一片炙肉往嘴里送，直接道，"不可。"

"为何？"赵匡胤问。

赵普放下筷子，略坐直了身子，那分酒意似乎也被他压下去几分：

"陛下可还记得，几年前王朴向世宗上过一道《平边策》，里面说得很明白，先南后北，先易后难。江南富庶却兵弱，是最好啃的骨头，南方全据在手，国力、粮草、兵力皆足，再回过头来收拾北汉，如高屋建瓴。反之，若先北向，契丹铁骑南下驰援，我军陷于坚城之下，久攻不克，南方诸侯趁机坐大，到头来两头落空。"

赵匡胤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我知道……王朴说的我都能背下来。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契丹自己乱了动荡，北汉孤立，我趁他病要他命，有何不可？"

赵光义立刻接口，声音比谁都高："当然可以！二哥，给我五万精兵，我替你打头阵，保证把北汉拿下，把这个大患一口气拔了。"

这时师孟开口了，"赵大人，陛下自然知道先南后北的道理。可这几天他一直在琢磨这件事，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恨北汉，当年把燕云十六州割给契丹，中原腹地门户大开。所以陛下一直记着。"

赵普皱着眉头，指腹在碗沿来回摩挲了好一阵，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赵光义"啧"了一声："能有多难？五万精兵还灭不了一个小国？到时候，我来打北汉，皇兄直取燕云，咱们一鼓作气把这几十年的问题都解决了。"

赵普摆了摆手，语气里带了酒意却依然固执："先把内部问题理顺，把南方统一，得了最大的腹地、最多的兵员，然后再收北汉和燕云。北汉跟燕云实际上是一个问题，北汉背后是契丹，二者互为犄角。你打一个，另一个必然来援。咱们把北汉灭了，兵困马乏，拿什么去取燕云？必然失败。"

赵匡胤的酒劲似乎上来了，脸颊泛红，他用指节敲着桌面："为什么郭荣可以？他当年直接收的燕云，我打个北汉都不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