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普直直看着他:"陛下,郭荣那时候多锋利?手底下一拨人都是百战之将,召之即来、来之能战。可现在,石守信、罗彦环、王审琦他们,都去地方做节度使了。好,现在要把他们调回来打北汉,那些节度使手里本来就攥着兵权财权,再立新功,岂不是更加尾大不掉?咱们费了那么大力气把兵权收回来,图的是什么?"
话音未落,赵普忽然"嘶"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桌下,又转向身边,和氏正端端正正地坐着,手里拿着一只银签子,慢悠悠地拨弄着盘中的肉片,脸上挂着极温柔极娴静的笑,好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踩我干嘛?"赵普皱着眉头问。
和氏一脸无辜:"你少喝点,当心呛着。"
赵普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扭回头来,又盯着赵匡胤。
赵匡胤却不肯松口:"契丹现在动乱,机会稍纵即逝。我打仗难道比郭荣差?不用那群人,我自己去打,一样能拿下北汉。"
"不行。"赵普的舌头已经有些大了,"你以后不能亲自上阵了,这是我今天另外一个进言。你是皇帝了,不能再御驾亲征。"
"郭荣都能御驾亲征,我为什么不能?"赵匡胤撑着桌子往前探了探,语气像在跟人较劲。
"不可以!"赵普拖长了音,醉醺醺地摆手,"我,我不让你去。"
"我是皇帝,"赵匡胤瞪着他, "你还能拦得住我不成?"
"肯定拦!我拦不住你,就让满朝大臣一起拦。"
“他们也拦不住我。”
“那我就会守在宫门口等着你,你还能从我身上过去吗?”
“二哥,我把他拖走,不让他在宫门口碍你的眼。”赵光义拍着胸脯,一副马上就要起身去拽赵普的架势。
赵普拍了一下桌子,震得酒碗轻轻一晃,"我肯定要拦着你亲征。我还有很多理想要实现呢,不能让你折在战场上。你跑去亲征,若有个三长两短,大宋怎么办?我怎么办?看看范质那些人,我不能跟他们一样!"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在吼了。和氏在一旁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被他一甩手挣开了。
赵光义满脸通红地抢过话头:"二哥,你别听他的!你听我的,把活儿交给我,我肯定把北汉给你拿下来!"
赵普斜了他一眼:"你?你都没上过阵,带什么兵。"
赵光义不服气地梗着脖子:"诸葛亮也是个文官,人家不也打了一辈子仗?我为什么不能?"
"现在不是时候,"赵普的酒话一遍遍地回环往复,"以后你要打北汉的时候,我可以陪你一块儿去……但绝不是现在,绝不是!"
三个人就这么围着那张炙肉铁网,你一句我一句地绕来绕去。像三头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斗兽,谁也不肯退后半步。
赵匡胤质问他凭什么不让自己打北汉,赵光义主动请缨恨不得当场就点兵出发,赵普坚决堵回去,不行不行就是不行,先南后北这是死的,喝再多酒也不能改。
到了最后,赵匡胤缓缓呼出一口酒气,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朕也知道不行。可朕就是不甘心。”
赵光义也跟着闷了一口酒,嘟囔道:“不甘心就打,打了再说。”
赵普道:“打什么打。你到底心里有没有数。”
赵光义梗着脖子:“我想为我二哥分忧。”
“你是想让你哥好不容易收拾好的摊子,全都乱掉。”
炭火渐渐暗了下去,铁网上的油星偶尔爆起一个细小的火花。窗外夜色浓浓,雪光铺地,夜色清宁,厅里的灯烛映着三个东倒西歪、面红耳赤的三个人。
大宋朝权力巅峰的三个人,喝醉了酒,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