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雪也小了些,零零星星地飘着。众人起身送别,和氏亲自掌灯走在前面,赵普酒意未褪,脚步有些虚浮,却还强撑着礼数,与赵光义一左一右跟在赵匡胤身后。
侍卫们早已候在廊下,见皇帝出来,纷纷上前搀扶。赵匡胤摆了摆手,步子比平日慢了些,踩在雪地上时微微一顿,像是地面有些不听话地晃。
院子里已经套好了车,一个牵马的小仆人立在车旁,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脸被冻得通红,手里攥着缰绳,见到师孟的那一刻,眼睛便呆住了。
侍卫们将赵匡胤扶上了车,师孟与赵普夫妇作别,微笑着说了几句话,刚转过身,余光便扫到了那个牵马的小仆人还直勾勾地盯着她。
和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脸色登时沉了下来。
“没眼力界!”赵普也看见了压低声音道“下去。”
那小仆人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低下头。
师孟见状,笑着道:“罢了,一个孩子而已,别为难他。”
和氏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娘娘有所不知,这孩子新从沙洲来,从前在那边养马的,没见过什么世面。来汴京统共没几天,怕是还没分清楚东南西北。今夜头一回见着娘娘这样的神仙。娘娘别见笑。”
她正说着,谁知那孩子忽然抬起头,鼓足勇气驳了一句:“不是,不是神仙,是菩萨。”
众人一愣。那孩子又接着说,“是像……像菩萨。”
赵普的酒都醒了两分,朝那孩子瞪了一眼:“胡说什么!”
师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不能胡说。不能亵渎菩萨。”
“真的……”那孩子胆子又大了些,可嘴笨,一时竟说不清楚。
师孟饶有兴致地问:“怎么像了?”
“三界寺……三界寺要建一尊菩萨相,可主持方丈看了好多画师的稿子,都不中意。就那尊……那尊最大的……”他咽了口口水,继续道,“可那些图样看了不知多少,都说不行。后来,有个中原人献上一幅图,方丈一看就定了,说就是她了。”
他说到“就是她了”四个字时,目光又忍不住落在师孟脸上。
师孟的神情微微一动,“中原人?”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凝了起来,“是姓江的吗?”
那孩子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对!对!就是姓江!江先生!现如今城里好多大户人家要开洞窟造像,都去请他。他现在在沙洲可有名了,我……我去三界寺送马的时候,远远在工地上看过一眼。那幅图上的菩萨……真的跟娘娘一模一样。”
他说完,又有些后怕,怯怯地退了半步。
师孟却没有再说话,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浅,像是雪面上掠过的一阵微风。
“那就当是缘分吧。”她轻声道。
然后她抬起头,朝和氏和赵普点了点头,“夜深了,赵大人和嫂嫂,你们也早些歇息。廷宜也早些回家吧,不必送了。”
马车缓缓启行,车轮碾过新雪,发出绵密的咯吱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终于融进了汴京城无边的雪色之中。
夜风从帘隙钻入,带着腊月里特有的清冽寒气,又被车内炭炉的暖意中和成一种微凉而舒服的温度。
赵匡胤醉得不轻。他歪着身子,渐渐滑落,最终将头枕在了师孟的腿上。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身体的记忆先于意识找到了归处。
他闭着眼,呼吸深长而带着酒气,眉宇间那抹在其他人面前始终强撑着的气,此刻终于彻底卸了下来,整张脸显得疲惫而松弛,透出几分孩子般的依恋。
师孟护着他的头不滑落,低头看着他。昏黄的灯笼光透过车帘,落在他脸上,将他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拨开他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指尖触到他的皮肤,有些发烫。
就在这一瞬间,记忆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几年前,金陵回杭州的路上,她捡到了身负重伤的他。那时的他浑身是血,一路上,他的头就枕在她的腿上,她用手托着他的脖颈,一路马车颠簸,回了家。
后来他醒了。后来他走了。再后来,他成了皇帝。
而今,他再一次这样枕在她的腿上,在回家的路上。
她轻轻揽着他的头,像当年那样,用掌心护住他脑后,让他睡得更稳一些。
车轮吱吱格格地响着,雪光映得车帘外一片幽白。
回到宫里,内侍们七手八脚地将赵匡胤扶到寝殿。师孟让人备了热水,又亲自替他脱了外袍,除去鞋袜,用温热的帕子替他擦了脸和手。刚安置好,赵匡胤却动了动,像是被什么惊扰了好梦,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说话,只是睁着眼,直直地盯着房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