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孟见他神色古怪,便在榻边坐了下来。片刻后,宫人端来调好的蜂蜜水,师孟接过来,递到他唇边。赵匡胤却像是没有看见,依旧盯着上方,瞳孔里映着房梁的阴影,空茫而悠远。
“我最近总梦到他。”他忽然开口。
师孟的手微微一顿。
他们两人之间有一种默契,不提郭荣的名字,只用“他”代替。
“他就站在那儿,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赵匡胤的喉结动了动, “我总觉得,他在问我,什么时候把燕云收回来?”
寝殿里很静,烛火偶尔爆一个细小的灯花。
师孟没有立刻说话。她将蜜水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郭荣,赵匡胤一生都绕不过去的人。
郭荣在位短短六年,却做下了前朝多少皇帝穷尽一生都做不到的功业。整军,亲征,破北汉,平淮南,甚至一路北伐,几乎要推开中原百年来的那道死门一统南北。
如今,这江山成了赵匡胤的,旁人叫他“陛下”,可心里、史书上、后世人的口中,赵匡胤谋朝篡位这件事,岂是那么容易消弭。
赵匡胤一直憋着一股劲,想要收回燕云,所以他太需要一场胜利了。
不仅是一雪中原百年之耻,他想要一场比郭荣更辉煌、更无可争议的胜利。燕云,只能是燕云。那是郭荣没有做成的事,是天下人眼睁睁看着郭荣功败垂成、抱憾而终的事。
如果他赵匡胤能做成,那么从此再没有人能说半个不字。他要用这件事来告诉所有人,也告诉自己,这个皇位,他拿得理所当然,他配得上。
“陛下。”师孟终于开口, “他不会这么问的。”
赵匡胤的眼珠动了动,终于从房梁上移开,转向她。
“当年北伐,连收三关三州,看着势如破竹。可那三关三州,多是望风而降,北汉与契丹的主力还在。大军到了滦河时,契丹精锐已经集结,北汉也蠢蠢欲动。再打下去,胜负难料。他不会没看清这一点。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该收兵了,只是没来得及说出口。”她顿了顿,迎上他的目光:“所以,他该知道,这燕云之难,不是一朝一夕能解的。”
赵匡胤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她的倒影映在他那双半醉半醒的瞳仁里,像一簇安静而明亮的烛火。
“师孟。”他忽然叫她,声音很轻。
“嗯。”
“我问你一件事。”他顿了顿,像是用了好大的力气, “我跟他……谁更厉害?”
师孟愣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你说什么?”
“我跟他,谁更厉害?”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得不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他撑着胳膊,半坐起来,眼睛直直地盯着她,那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执拗。
师孟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她伸手将他散开的衣襟拢了拢,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她看着他泛红的面庞、那双蒙着酒气却依旧不肯认输的眼睛,心里说不出是心疼还是感慨。
别人只道他是皇帝,是天下第一勇武之人。可他骨子里始终是那个一路杀上来的少年,他太想赢,太想证明自己。
“陛下。”师孟的声音软了下来, “您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这江山,就是您的。”
她伸出手,将他慢慢按回榻上。
他的掌心依旧滚烫,像一块在炭火边烤了太久的石头,牢牢地把她扣在榻边。
殿内极静,烛火在纱罩里轻轻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幔上,模模糊糊的,像浸在一场昏黄的旧梦里。
过了好久,久到师孟以为他已经睡着了,赵匡胤忽然又开了口。
“你跟那个江陆……”他斟酌着用词,字与字之间拖得极慢, “你们……是什么关系?”
师孟侧过脸看他。
他仍然闭着眼,眉头不自觉地微微拧着。
“原来陛下方才在赵府没喝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