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夕,远在大洋彼岸的莫大海总算暂时结束工作休假回国。
莫思雨陪父亲一同前往康复医院探望奶奶,主治医生告知了一个好消息。
老人的复健疗程已经接近尾声,虽然行动依旧不便,但相较刚瘫痪那会儿已经好转许多,现在能够拄拐慢行,吞咽和说话功能也基本恢复正常。
父母和亲戚们商量过后,打算等疗程结束,就把老人接回家照料。
除夕这天,本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季则礼流感病情加重,久治不愈的咳嗽让他不得不住院治疗。
刚回国的季父和季母都在医院陪护。
单人病房里格外安静,加湿器缓缓喷吐着白雾。季则礼半倚在床头,挂着点滴,闲来无事,又拿起了刻刀。
先前的半成品已经成型,他垂着眼帘,在脑海里细细回忆着莫思雨的音容笑貌,握着雕刻刀,神情专注认真,一点点细致地打磨着木雕人的五官轮廓。
细碎的木屑簌簌落下,病房的门被推开。
季母端着洗好的水果走进来,见儿子没有好好休息,嗔怪道:“小礼,你还生着病呢,这些等病好了再弄不行吗?”
季则礼偏头,温和地笑了笑,问:“妈,爸呢?”
“在外边接电话呢。”季母上前替他掖了掖被角,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与抱怨,“你爸也真是的,大过年的还忙个不停。”
季父常年在海外忙着生意,鲜少回家,季则礼一年到头能见到父亲的机会屈指可数,早就习惯这种与双亲聚少离多的生活。
季母削着苹果,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你上次手术虽然很成功,但是Reid医生叮嘱过每年都要去复查,趁这次寒假,咱们一家去趟美国吧,看看恢复情况。”
季则礼正要点头说“好”,忽然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尽管他极力压抑着声音,胸腔却依旧震颤得厉害,咳了好一阵。
季母吓了一跳,慌忙放下苹果,心疼地给他拍着后背顺气。
她眉宇间隐含忧虑:“你方叔叔说你这次流感比较严重,差点诱发心肌炎,你也真是的,怎么这么不当回事,刚出现症状的时候就应该住院的,万一再像那次一样……”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却一阵后怕。季则礼初三那年的病极为凶险,差点没能挺过来。
咳嗽渐渐平息,季则礼的胸口还微微起伏,脸色有些虚弱。
他缓了口气,温声安慰母亲:“妈,我已经停药有一段时间了,不要紧的,您别太担心。”
季则礼其实并不喜欢医院。从小到大,他待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医院。那股常年萦绕在鼻尖、冰冷刺鼻的消毒水味,早已化作了一种本能的抵触。
小时候,他身上总是遍布密密麻麻的针孔印子。为了逃避那些冰冷的仪器和药水,他常常会趁着护士不注意,偷偷溜出病房。
他像个局外人一样,躲在走廊的角落里,看着别人的生离死别,看着家属在病床前痛哭流涕。
看多了,人也就麻木了,仿佛连生死都变成了一件与他无关的寻常事。
十五岁那年在美国治疗的那两个月,更是他记忆中最难熬的深渊。
他整日整夜地浑浑噩噩,在药物与病痛的折磨下,一度以为自己的生命就会那样悄无声息地走到尽头。
季母看着儿子苍白的侧脸,轻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来,为了治病,季则礼吃尽了苦头,她这做母亲的,又怎么可能不心疼呢。
“聊什么呢,一个个唉声叹气的。”
伴随着一道清朗的声音,方磊从外边走进来,他随手将门带上,吊儿郎当地打趣:“季阿姨,这才多久没见啊,你怎么一见到我就愁眉苦脸的?是不是太想我了?”
季母闻言,顿时被气笑了。
她状似嗔怒地瞪了方磊一眼,优雅端庄的面容上漾起几分无奈的纵容:“你这孩子,总是没个正经。”
“正好你来了,帮我照看一下小礼,我下楼一趟。”
“得嘞,阿姨您慢走。”方磊笑眯眯地应着,目送季母出门。
直到病房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声响,方磊转过身,脸上面对长辈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恢复了平时的玩世不恭。
他的目光随意一扫,瞥见季则礼身旁放着的托盘上有尊木雕,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凑近了些,眯起眼端详,啧啧称奇:“哥们儿,你还有这手艺呢?雕的什么啊?”
说着,他好奇地伸手,想把那木雕拿起来仔细瞧瞧。
季则礼眼疾手快,一把将木雕捞回手里,不动声色地用布盖上。
方磊悻悻收回手,挑眉:“一个木雕而已,干嘛这么宝贝?”
季则礼抬起眼,淡淡瞥了他一眼,转移话题道:“你怎么来了?”
方磊往旁边的椅子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原菲菲那丫头说你病了,一天打十几个电话,催命似的让我过来看看,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我没事。”季则礼握拳低咳了一声,“今天除夕,你不陪家里人?”
“除夕年年都过,没什么意思,本来想喊上你和关子出去浪的,结果你倒霉催的住了院,关子又被他老子关在家里蹲禁闭。”
季则礼闻言微微皱眉:“关子衡怎么了?”
方磊翘起二郎腿,不以为意道:“上回在台球厅,就那个段洛阳,你还记得吧,前阵子他在豪哥的地盘上惹事,关子在现场,上去跟他干了一架,谁知道被他老子当场逮了。”
说到这儿,方磊想起什么,身体微微前倾,“不过,我听赵德亮说,段洛阳那家伙在学校也不安分,刚捅了人,人已经被拘留了。”
季则礼想起那天在台球厅,段洛阳看莫思雨的眼神,薄唇抿了抿。
“还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方磊慢条斯理说:“郝蕾是段洛阳的女朋友,听说谈了快半年,上回她在星海城找莫思雨麻烦,估计就跟段洛阳有关系。”
方磊观察着季则礼的神色,意味深长地说:“莫思雨没跟你提过,她和段洛阳是初中同学这事吧?”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那天在星海城,季则礼曾经问过莫思雨,郝蕾为什么会针对她。莫思雨当时只是含糊其辞地说了句“有些误会” ,便岔开了话题。
方磊看他表情就知道了,嗤笑道:“我还以为你俩关系多好呢,看来她也没有多信任你啊,你这单相思可够没意思的,人家遇到事都没想过要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