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河上的雾气已散尽，月色寥落。

一大一小两只灵鳄驮着人潜行在河面之上。

姜芽坐在紫灵鳄背脊上，一手撑着脸，一手抱着膝，看着前面长身立于沈鳄背上的龙北熄。

龙北熄早已收了龙灵和御影，面色恢复清冷，连玄袍都换上了件完好无损的，全然看不出方才还血拼过一场。

玄衣龙北熄和玄色巨灵鳄还挺配，没想到，先前还你死我活、打得不可开交的一人一鳄，此时却能如此和平共处。

眼看着来到一处结界前，紫灵鳄用尾巴撩起一张面具，递给姜芽，道：“此处雾气有毒，过了这结界封印区，就可出哀河了。”

姜芽连忙将面具戴上，果然，没有灵鳄相助，要想顺利过这哀河几乎不可能。

沉闷的夜色中，突然传来沈鳄的巨嗓，低沉的有些吓人：“想来北龙主是不畏惧这点毒雾的。”

龙北熄面无表情，没搭话。

沈鳄见龙北熄没接话，便又自顾道：“我之所以不再与你相斗，除了我夫人请求的原因，我更想弄清楚北龙主一些问题。”

龙北熄不卑不亢淡淡道：“前辈请问。”

沈鳄沉吟片刻，幽幽道：“我与体内的渊毒共存上万年，靠着夫人的灵血才堪堪压制，这毒虽可短暂让我功力大涨，但终归是反噬多于助力，然北龙主中了我的毒，为何无甚影响，反倒助你功力大增。不知北龙主是否得到过高人指点？觅得过什么机缘？”

龙北熄冷冷道：“前辈身上的毒是数万年前‘无凛’为练得邪法血祭亿万海族子民怨念所化吧。”

沈鳄静默半晌，一声沉重叹息，道：“不错，当年无凛大人为了顺利飞升，启用了上古禁术，短期内便可获得无上法力，足以对抗天劫，只是这亿万海族子民所化的怨念，终是反噬了无凛大人，龙族始祖‘龙乾’为了海族太平，联合了翼族始祖‘姜尚’、仙宗盟创始人‘孙蒙’共同镇压无凛大人，眼看着大人被那妖毒反噬得陷入癫狂、神志尽失，我救主心切……没想不仅没能救下无凛大人，自己还浸染了一身毒，连累了夫人和族群……”

龙北熄冷声道：“看来前辈好似还挺惋惜无凛之死，忘了尊夫人方才那番话？”

沈鳄被龙北熄这生冷的语气冲淡了方才的感伤情绪，想起站于背脊上的男子可是方才想置它于死地的人，便带着一丝愠怒回道：“你以为你们龙始祖干的就是光明伟大的事儿？他为了镇压无凛大人使用的下三滥法子也不见得有多光彩，”

龙北熄回道：“那又如何，只要能灭了无凛，于整个海族来说，便是幸事。”

沈鳄突然带着一丝仇恨意味的笑意道：“但龙乾绝想不到，有一日他赔了命才封印的妖力会出现在他的龙族子孙血脉中。”

龙北熄眼神一沉敛，睥着脚下这头巨兽：“前辈是何意？”

姜芽心下也跟着一紧，她方才见对战中的龙北熄就觉得有几分怪异，难道龙北熄血脉中也有那毒？

沈鳄只是张开鳄嘴，哈哈哈大笑，回道：“北龙主不必紧张，只是相似罢了，我夫人辨毒精通，她说我体内是混沌之毒，而北龙主体内可是十分纯正，敢问北龙主这毒是从何处得来？”

龙北熄眼神微眯，思索着沉声回道：“前几日在西海海龙窟为驱散毒雾，召唤过龙灵，那处兴许有万年前未清干净的余毒。”

沈鳄浑身一震，声音都带着颤抖：“无凛大人的封印之地……”

姜芽一惊，陡然想起那盘旋在悬崖底部的巨大龙骨，森森龙骨上还挂着幽红虹茧。

原来葬身海龙窟的妖龙就是无凛，怪不得当初龙东章那么忌惮龙北熄在那处召唤龙灵。

沈鳄重重抽了口气，平复情绪后继续说道：“海龙窟虽是无凛大人龙骸的残留地，会有毒气弥漫，但那些毒气，对天生有龙灵护体的龙族不会有多大影响。我倒是好奇的很，北龙主的御影术是从何处修得？”

龙北熄沉吟道：“此法术是在师父点拨下悟得。”

沈鳄问道：“敢问北龙主师父是何方高手？”

龙北熄：“龙族镇海军都督‘骆蘅’。”

姜芽记得书中有过这号人物，前三十章只是在二龙口中出过，位高权重，手握兵权，虽是蛟龙，却被龙王视为得力助手，二龙也对他恭敬有加，甚至连幼年时老欺负二龙的龙辽见了骆蘅都会乖乖喊一声“骆大将军”。

此人也是龙北熄的师父，他武艺高强、待人宽厚，和龙北熄关系甚笃，在龙北熄成长之路上，是父亲一般的引导角色。

总之，骆蘅在龙族，算得上是个德高望重之人。

沈鳄嘴一咧，好似有几分笑意，道：“原来是骆蘅将军，久闻大名。不知骆将军在何种机缘下点拨了北龙主。”

龙北熄淡淡回道：“不过是幼年时被一条毒海蛇咬伤，中了剧毒，师父便让我将这毒气炼制，化为己所用。”

“转祸为福啊！”沈鳄好似冷笑了一声，略微一沉吟，似意有所指，又仿若在无情自嘲，昂起鳄头看那漆黑夜空中的一缕残月，低沉嗓音透着苍凉，“管它是福是祸，最终都得看他娘的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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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穿过了那段毒雾缭绕的结界之地。

姜芽和龙北熄上了岸，沈鳄冲龙北熄说了句“化为己用的毒也是毒，好自为之”后便掉头游走。

只是紫灵鳄还停在河边，摇摆着鳄尾，看着姜芽，依依不舍。

姜芽是它第一次送过河的渡河者，今夜亦是它第一次落下水晶泪，灵鳄族被封在这哀河之中数万年，如一潭死水，诞生的新生命愈加少了，它并没有太多玩伴，可姜芽性格好，还是个不会丢下朋友的重情重义之人，它很喜欢她，便生出了几分不舍。

姜芽何尝不对这紫灵鳄改了观，说到底，也就是凡族五岁大的孩子，看过那些体型巨大的灵鳄后，眼前的紫灵鳄当真透出一股娇小的可爱，紫鳞片片、熠熠生辉，想来长大了会是和沈夫人一般漂亮的灵鳄。

姜芽蹲在岸边，摸了摸紫灵鳄从河中扬起的头，带着半分安慰和半分不舍，柔声道：“回去吧。”

紫灵鳄却低下头，从鳞片下咬出一枚小小的粉色水晶泪，交到姜芽手上，清铃般的女童音再次幽幽开口道：“我很喜欢你，想送你一个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