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三日大雪纷飞,上京今日放晴,窗户外头明亮的日光洒到伏案熟睡的人身上,她羽睫颤动,下一刻就要睁眼的样子。日头渐渐大起来,积雪逐渐融化从屋顶青瓦滑下,声音重而沉闷,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她朦胧睁眼,两手撑着桌面起身坐在案前。
戎缺危往外看一眼,昨夜睡得太晚,现在时辰不早了,约莫过了午时。将案上凌乱的书信一封一封叠好放置桌角,她空座一阵,过了片刻,站起来将书卷放回书架。书房的炭火天还没亮前就烧完,盆中剩下成形的碳灰和一些信件残缺的一角,房中冷寂,她背靠书架,外面积雪融化得所剩无几,雪水顺着屋檐嘀嗒嘀嗒砸到地面。
戎缺危眸光沉沉,可能是化雪天比往常更寒冷,她露出的皮肤寒毛一根根倒竖,北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从窗缝呼呼吹进来。
从前每个冬日,母妃都会抱着她在暖炉旁边教她读诗词,遇到一些有典故的诗词,温柔娴静的美人会先考考她,在她答不上来时,她温柔的笑声先从背后传来,然后细细给她讲那些典故。这个时辰,翊君批完奏折早早地来汀兰轩陪她们母女,高大伟岸的君王揽着宠妃,单手高举爱女,一片欢快的笑声充斥汀兰轩,一片其乐融融。
韦爻之坐在雪落院长廊下,背靠朱红大圆柱,竖耳朵听到里面动静,两条长腿落到地面,缓缓走到书房,笃笃叩门,“缺危,我知道你醒了,快开!”
“门”还未说完,书房的门倏地从里面打开,韦爻之瞪大眼睛,他赶紧伸手拢紧戎缺危松松垮垮的睡袍,“祖宗,祖宗哎!你,你……”结巴的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戎缺危从他手里拽回自己睡袍衣角,打结系好。她的衣裳只是松了些,未曾袒胸露乳,不明白他慌甚。她进屋坐下,韦爻之随后捂眼睛进去,一个不小心撞了书架,疼得龇牙咧嘴。
“你怎么来了?”
这不是明知故问嘛!韦爻之搓着磕得发紫的额头,“今儿下早朝,陛下特意留我去养心殿谈话。”
“你猜猜,他对我说了什么?”
他玩笑着问,戎缺危仔细想想道:“陛下让你做我的驸马?”
“天方夜谭!”
韦爻之干笑两声,绘声绘色道:“陛下挥袖将那方墨台砸到我脚边,指着鼻子骂‘朕要是再听到你对缺危有任何逾矩之事,你韦家军统统给朕守边疆去,无诏别回来!’”
他演技越来越精湛,将翊君吹胡子瞪眼的神态模仿个八分像。
戎缺危托着下巴,嘲弄地想,“陛下真敢放韦家军去边塞之地就怪了。”
韦家军乃翊朝开国从龙功臣,三代镇边大帅,开国功臣也好,奇门兵家也罢,到第四代已经降为一个平平无奇的将军,三成韦家军分到沈济将军麾下。如今的韦家自韦爻之这儿已是逐渐落败,手下带出的兵都能拱手送人,韦爻之在军中已是无地自容,翊君仍不满足,宸丈原大捷第三日,他下诏令韦家军择日班师回朝,诏令匆惶,叫人捉摸不透君王是心慌还是心喜。
韦爻之坐在放文书的案上,认真问道:“你说,韦家军要怎样做,才能让陛下安心?”
想要翊君不再忌惮韦家军,戎缺危道:“你算是问对人了。”
戎缺危要是戎将,她要整个韦家子孙全部死绝,所有旁支血脉,最好一条狗都不留下,韦家彻底永无翻身之日,天家才会真正的高枕无忧!世世代代都功高盖主的世家,与外敌何异?她看着韦爻之的眼睛,玩笑般说道:“把兵权交出去,你留在上京,活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
就像当年他被托付给太后养育,圈禁在高墙深宫中,时时刻刻地被盯着那样,有时候连喘息,都像是被人扼住咽喉。可唯有这样,君王忧思过度的心才能安稳落下来。
“交兵权?”韦爻之嗤鼻道:“手中没有调兵遣将的虎符还怎么当大将军,你莫要诓骗我。”
所谓大智若愚,说的便是韦爻之这样的人。
“好吧。”戎缺危顺嘴道:“你来做我的驸马,韦家军便可冠韦家姓,随天家名。”既全了他大将军的名头,陛下也能少去这桩忧心事,一举两得。
韦爻之哂笑,目不转睛地盯着戎缺危的脖颈,“老是同本将军讲这话,偏宫驸马醋劲猛啊!”看她身上没一块儿好地儿,想来昨晚床事相当的激烈!他十分好奇戎缺危和薄夙谁占上风,挤眉弄眼道:“床上把人折腾狠了,被赶来书房睡的吧?”
明明是她放薄夙一马!
戎缺危大方地任他上下打量,脸不红心不跳,“我又不是和尚,想做什么都做得!调情的手段罢了。你当驸马,本殿下照样迁就你,要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
此话粘腻,韦爻之的后背激起一阵鸡皮疙瘩,操蛋,太他娘的操蛋!
他道:“我命匠人做快些,最多三日,本将军送你们的新婚贺礼就会送来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