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眼镜的表情一动不动：“我们希望你能稳定它。”

“你们希望我做的事，都不告诉我它是什么东西？”连朝栖叹了口气，“下次能不能给我封邮件说明流程？起码提前让我换个鞋子。”

连朝栖踩着人字拖，穿着一条大裤衩，站在钱面的那群一看就精英范儿的人堆里，整个人都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他跟着走进那扇厚重的会议室门，心里已经开始快速构建起各种可能——

1623是什么？为什么是他被叫来？是因为测试期暴露出的某些异常适应特征，还是那群白大褂另有所图？

门关上前，他最后看了走廊尽头一眼，那个有着假窗户的阳光房还亮着，一如既往地安静，像个从未醒来的舞台布景。

连朝栖站在玻璃墙前，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东西。

准确说，是那位——他眼神复杂地想了想，最终还是在心里用了那位这个词。

巨大的圆柱形水族箱占据了整个空间的上半段，水质清澈得近乎透明。

水族箱的顶上做了环形的护栏，水流缓慢循环，安静得像一口沉眠的井。

1623，就静静漂浮在那水面上。

那是一具近乎病态的存在：皮肤白得发青，线条修长却骨感，长发悬浮在水中，无声无息。

看不清表情，甚至也没太多动作，只有胸腔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着，像是活着——但又不像。

“这是你们说的那个东西？”连朝栖下意识地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你们说的需要我帮忙的对象？”

他话音刚落，身旁传来裴言衡的声音，语调平稳，仿佛提前准备好了要讲一堂学术课：

“AO-LH-NQ-T-Ⅱ-1623，是我们对该异常个体的编号。”他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目光没离开水族箱，“它的学名未定，根据多次交叉验证，我们暂时将其归类为类鲛人智能生物。”

连朝栖眨了下眼：“……你们说的是那种会唱歌引船撞礁石的鲛人？”

“民间传说与神话多有夸张。”裴言衡没有露出一丝情绪波动，“我们对其认知建立在行为观测与生物反应基础之上。1623的结构特征符合水生类智慧生命的进化模型，同时具备语言映射模仿能力与情绪回馈共感机制。”

“你们这解释听起来像是它能读心？”连朝栖偏头。

“不完全是。”接话的是齐敏，她手中还在翻着随身板夹，“它能感知某些类型的情绪信号，并以本能方式进行反馈反应。主要是趋向依附，模仿，甚至短时同步。”

“……听起来比我凤州那朋友家的猫还会黏人，连上厕所都要趴脚边那种。”

裴言衡没理他，继续说道：“鲛人是群居性智慧种，个体之间依靠信号场维持稳定情绪和认知状态。一旦落单，特别是在非天然水域环境下，被剥离群体连接后，心理与生理系统会迅速退化。”

他顿了一下，看向那漂浮着的白色鲛人：

“1623正处于这种状态。”

“通俗的来讲，它……抑郁了。”

空气一时安静了下来，连朝栖抬头望着那具静止不动的身影，仿佛真的听见水里有一丝寂静得令人发疼的回声。

“我想确认一件事，”他慢慢说道，“你们找我来，是因为它现在——只认我？”

程越在角落抽了口气，似乎不太忍心插嘴，却又没办法否认。

“我们推测，它与你的接触记录中产生了短时依附。”齐敏开口，“且在你离开那片空间之后，1623的活跃指数下降超过72%。呼吸频率减慢，语言模仿终止，主动游动次数几乎归零。”

“你们是想让我陪它聊天，还是给它做心理辅导？”连朝栖笑了笑，但语气没真轻松，“我最多能教它打连连看。”

“你的语言，声音与情绪表达，在它的神经回路中留下了残留路径。”裴言衡看向他，“这类非人类智慧体的情感投射方式并不完全等同于人类亲密关系，但依附，一旦形成，就必须由特定刺激源维持。”

“所以，你们找我来，是想让我当个……活体陪伴装置？”

“你可以这么理解。”

连朝栖低头揉了揉眉心，嘴里念了一句：“真是造孽啊。”

主箱体是一个巨大的深水缸，从高度至少五十米，直径接近二十米，外围由多层复合材料包裹。

水箱内部的照明源藏在箱体壁层之间，模拟自然光，亮度按昼夜周期调整，甚至连水流方向也具备变化机制，模拟潮汐。

水族箱顶部有一圈防护护栏，使得从上方看下，那白鲛人就漂浮其中。

连朝栖的观察区位于水族箱的顶层左前方斜上方，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正好可以俯视整座水箱中央区域，也是1623最常停留的位置。

他身后的控制面板则与实验室另一端的主监控舱相连，那里设有三人操作座位，分别由齐敏记录脑波参数，程越监控生理曲线，裴言衡进行视觉分析和行为判断。

连朝栖啧了一声，手撑在扶手上，往下看了一眼：“啧，这哪是水族箱啊……这套配置要是给富商养金龙鱼用，都能拿来炫耀三十年。”

连朝栖刚在观察区坐下，立刻被两名工作人员围上，一边替他调整肩上的麦克风，一边往他耳后贴上耳返接收器，还有几根细线绕过他衣领，连朝栖着旁边一台不知道干什么用的便携装置——屏幕上跳动着他自己的心率和体温曲线，看起来比他本人还紧张。

“这些都得带？”他偏头看了一眼那一堆设备，“要是多给我装个摄像头，我这就能变真人秀主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