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思索了一下，又抬起头，试探着说：

“我再问你个问题。你为什么……一定要拉我下去？”

1623缓慢抬头，眼神透过水层锁住他。

连朝栖顿了几秒，再次开口：“你是不是……怕我再消失？”

这次，1623缓缓贴近水族箱壁，用指尖敲了两下玻璃。

“咚。”

“咚。”

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模仿某种节律。

连朝栖贴上前，轻声说：“你是不是……希望我留下？”

他没指望得到回答。

但下一秒，1623张了口。

那声音极低，几乎像泡沫碎在水中，但通过耳返清晰地传入连朝栖耳中——

“留……下。”

两个字，带着气泡的浮音，语调生涩，略带拖音，却清楚无比。

最重要的是——是连朝栖的声音。

是他自己的声线。

连朝栖愣住，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观察区外，齐敏猛地抬头，记录道：“首次语言模仿——语音精度87%，语调重复率62%。”

程越在一旁低声骂了句什么，但没人接茬。

而耳返中，裴言衡的声音再次响起：

“进入共鸣期。”

“下一步，持续引导语言结构建立。”

连朝栖没回应。他只是静静靠在玻璃边缘，第一次没有再笑，也没有再吐槽。

第三次接触，在三天后的清晨。

比起前两次，这次研究人员给出的说法更直白了些——

“情绪稳定测试阶段，目标为语言逻辑结构建立。”

连朝栖一边穿衣服一边吐槽：“你们确定不是在搞婴儿语言启蒙？等会是不是还要让我拿玩具引导它发爸妈？”

程越没吭声，只是把厚一号的防水服丢给他，“今天时间拉长，至少三十分钟。”

“我这算不算打工？能不能给我挂个时薪？”连朝栖低头拉拉链，“还是说，这份工属于你不做，我们就让你一直被他念叨到死？”

齐敏在终端外补了一句：“不属于打工，属于你唯一，不可替代。”

“谢谢，听起来更惨了。”

观察区的灯比之前亮了一些，水族箱里的光模拟成柔和清晨，有点像是阳光洒进厨房的错觉。1623依旧在水中，但这次，他靠得比前几次更近——

近到连朝栖一进去，他就下意识游了过来，像是在等待什么。

“你这是知道我会来？”连朝栖靠近护栏，“都不需要我说嗨了。”

1623微微偏头，白发在水里铺成一圈光雾。他的嘴轻轻张了张，像是在模仿呼吸。

“……说话还记得吗？”连朝栖试探地开口，“你上次说留下，说得挺好。”

水族箱内，1623半探出水面，望着台上的人，随后缓缓开口。

“连……朝……栖。”

声音轻飘飘的，但清晰准确，是完整的三个字，带着他语调中惯有的尾音微扬，几乎没有走调。

连朝栖整个人顿住了。

不是因为他说了名字，而是因为这是第一次，他意识到——1623在主动学习他的语言模式，而不是简单模仿。

“你能学这么快，是不是……其实比我们都聪明？”连朝栖盯着他，“只是不说而已。”

1623没有回答，只是抬手，在水中比划了一个动作——

他将手掌贴在胸口，又慢慢指向连朝栖。

“什么意思？”连朝栖挑眉，“你是说……你认得我？”

白鲛人没有回应，只是再次重复动作。

“你是想说——我是你认识的那个……谁？”连朝栖试着接话，语气没那么开玩笑了。

1623又说了第二句话。

“你，来。”

三个字，短促，缓慢，偏音仍有，但清晰无误。

“来哪儿？”连朝栖问，神色带着警惕。

1623没说话，水下却泛起轻微光纹。他在水族箱中游动了一圈，然后重新回到连朝栖面前。

“来……这。”

“你想让我……进水？”

1623点头，动作笨拙但坚定。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可那种眼神——像是请求，又像是某种警觉的本能在说：

“我在这，你要来。”

观察区外，齐敏沉默着记录。

程越站起身，靠近玻璃，声音低沉：“他不会害你。”

“这我信。”连朝栖盯着1623，“但他觉得我是他同类可我不是。”

“你可以拒绝。”齐敏说，“我们会安排其他方式。”

连朝栖没说话，只靠在玻璃前盯着水中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

他知道，1623现在说出的每个字，做出的每个动作，他不只是模仿，而是在拼凑，用人类方式，靠近连朝栖。

“我下去，但你不准抱太紧。”他低声说，“我再差点断气一次，我真要把你清蒸咯。”

1623没有说话，但水面泛起极轻的波纹，像是某种……回应。

而这一刻，连朝栖却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1623真的学会了表达情感，那他表达的第一个完整句子，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