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开口:
“把连朝栖带来。”
众人一愣。
“局长……现在?”
“现在。”他语气没有起伏,“你们关注的是收容极限,而我更关注那些对人类仍存善意的异类生命,是否还能活着。”
他话音落下,眼中波澜不惊。
凌晨四点十五分,门响得轻,但却很固执地不肯停。
连朝栖迷迷糊糊地睁眼时,外面站着一名穿着局内制服的工作人员,语气得体却毫无回旋余地:“您好,临时补录材料,请您配合一下。”
他一边穿外套一边皱眉:“你们加班是不要命了?非得挑人REM睡眠的时候叫醒?”
没人回他,只是领着他走了一段极长的走廊。空气干冷,没有窗,脚步声都像被地面吸进去一样,连回音都发不出来。
起初,他只是困。
但走到第二段封闭通道时,连朝栖就开始感到不安了。
直觉。
这不是普通的补录。
他想问,但身旁的人始终只说:“流程内,请配合。”
之后,他被安排在一间小屋里等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没人再来。墙上没有时钟,天花板的灯始终冷白不变,他坐得腰酸腿麻,只能靠翻资料和自言自语熬着。
等再次有人来时,是换了一组人。
“请您跟我们去一趟R区,有人要见你。”
连朝栖眼神沉了沉,笑了一下,没再问。
他已经猜到了。
鲛人出事了。
实验室在R区的最深处,平时根本不会被开放给非A级授权人员。那一层与其说是研究空间,不如说是收容空间,专门用来处理极端高危的异常个体。
一推开舱门,室温陡然下降好几度,带着金属,药剂,烧焦和血混杂的味道,扑面而来。
灯光是冷蓝色的。
整个空间呈六边形对称结构,中央是一座被称作静压平台的控制台,外部由八根机械臂组成,如同牢笼般将平台死死锁住,密布的束缚带从各个方向穿过中心,将目标压制在正中央的黑色合金框上。
1623就被五花大绑在上面。
他的身体凌乱地陷在束缚中,肩膀和背部多处擦伤,双腿下方甚至还残留着水迹与未愈合的皮肉撕裂痕。手腕处的束缚已经勒进皮下,血液浸湿皮肤与金属交界。
整块控制台边缘已经明显变形,合金结构出现了不正常的扭曲,像是被什么超出极限的力量持续抵抗,挣扎。
“超频扭肌反应仍在加剧,肌张力抑制剂几乎不起作用。”
“血清代谢紊乱,出现组织自愈增生……”
“建议继续加强麻醉——”
“停。”一声淡淡的男声打断了操作人员。
所有人一惊,瞬间安静。
走廊尽头,青卿缓缓踱步而来,手中无任何装备,神情如常,黑发微乱,眼神平静到几乎冷漠。
“带他过去。”他侧过头,看了连朝栖一眼。
“你和我,一起去安抚他。”
没人敢说话。
周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仿佛空气也随着这句话凝固下来。连朝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份,绝对不简单。
他没拒绝,只是轻轻吸了口气,跟上了脚步。
平台上的1623原本还在不断挣扎,但那一刻,他看到了连朝栖。
他像是瞬间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那双红得不真实的眼睛一下子定格了,所有肌肉的紧绷在一瞬间松弛下来,甚至连呼吸都变得缓慢了些。
他不动了。
但当他注意到连朝栖是跟在青卿身边出现的时——他的神经似乎又绷回去。
他动了。
不是挣扎,是疯了一样地要挣脱束缚。
他的四肢开始剧烈拉扯,哪怕束缚带已经勒进皮肉,甚至割破肌腱,他也像完全感受不到疼一样。指骨在皮肤下剧烈突起,咔哒一声,关节强行错开。
下一秒,他几乎是用爬的扑向连朝栖,血滴在地面,却依旧没有停。
没人来得及阻止。
连朝栖刚回过神,就被整个扑上来的身影紧紧抱住——
抱得很紧,几乎像要把他塞进身体里。
那条还未完全稳固的人腿在发颤,但双臂极其有力。他的下巴抵在连的肩上,牙齿咬紧,整个人都在颤抖。
然后,他回头。
对着站在不远处的青卿发出了一声低低的,野兽一样的嘶吼。
尖锐,压抑,带血,混着痛与愤怒的宣告。
青卿没有动,只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被称为收容物的存在,不惜撕裂自己,也要从他身边带走那个名为连朝栖的人类。
连朝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被抱得几乎喘不过气。
鲛人的身体在发抖,体温冰冷得像是刚从深海底部爬出来,肌肉绷得像钢索,整个人却像是在濒死时死命攥住的浮木。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低声试探着喊:
“……你,你冷静点,没事,我不是被他们抓来的。”
1623没动,呼吸依旧急促。
连朝栖抬起一只手,轻轻搭在他湿冷的后颈上,语气压得很轻:
“你听我说,我在这儿。没事,我还活着。”
像是在回应这一句话,那条环着他的手臂终于稍稍松开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