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1623动了。
他缓慢地把脸贴近连朝栖的侧颈,像是在确认气息。那双泛红的眼睛半睁不睁,瞳孔却精准地锁定着面前这个人的每一个呼吸。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不敢出声,连空气都像被紧张挤压得发涩。
青卿站在不远处,表情依旧淡淡的,只是眼神里多了一分真正的观察。
“他正在使用语言区。”齐敏低声汇报,站在终端前的指尖敲击着脑波图,“不只是感应,脑区有自主语义组织活动。”
然后——
1623的嘴唇动了一下。
一开始是喉咙的震动,没有音节,只有一串气音。
但他没有停,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去挤出几个音。
声音很低,很破碎。
“……不,准……碰他……”
一瞬间,整个房间仿佛静止了。
程越下意识侧头,眉头紧皱,齐敏抬起眼,嘴唇微张,连裴言衡的手都在终端边上顿了一秒。
而青卿,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你想保护他?”
1623没有回答。但他那只刚才还抽出束缚的手,轻轻收紧了一点,牢牢地将连朝栖圈在自己身前。
就像是,用身体划出一道边界。
“他对你产生了认知锚定。”齐敏语调微颤,迅速补充,“甚至不是依附……更像是……类同族保护。”
“……他吃人的。”裴言衡沉声道,似乎不愿放松警惕。
青卿却缓缓摇了摇头:
“吃人的异类很多,想保护人类的——不多。”
他看了连朝栖一眼,语气淡淡道:
“你今晚留下来,和他一起。”
“从现在起,你是1623的稳定因子。”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是我们下一阶段判断他是否值得被保留的唯一变量。”
现在,场内只余下他们两人。
起初,1623将连朝栖牢牢圈在怀里,蜷缩在角落,像是在隔绝外界的一切威胁。可当连朝栖低声吐出一声痛时,他的动作明显一僵,随即缓缓松开了手臂,让对方从怀中脱身。
1623蜷缩在墙边,头埋在膝上,肩膀还在发颤。连朝栖坐在一张临时搬进来的办公意思上,鼻子被血味和腥味熏得生疼。
他真的很不适。
可当他看到鲛人伤口一边自愈一边发抖地哭出声音时,话又说不出口了。
眼泪一滴滴地落下来,不是水,而是细小的洁白的珍珠。
啪嗒一声,一颗落地。
啪嗒,又一颗。
地面上不一会儿就积起了一层莹润的珠子,大小不一。
“……怕……”1623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不,要……走……”
“求你……”
“……别,离开我……”
语句不通顺,咬字也还很不清晰,但连朝栖听懂了。
连朝栖心里暗暗叹自己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走到鲛人面前蹲下,低声柔语地安抚着。
“我哪也不去,”他说得很轻,“这儿除了你和我,也没人愿意待。”
1623抬起头来,那双泛红的眼睛微微一颤。
“你要是真不怕疼成这样,”连朝栖的手小心翼翼的碰触到对方肩膀上被束缚器勒开的凹痕,“你就乖一点,至少还有个水族箱可以呆。”
鲛人没说话,只是轻轻地,将额头抵在他肩上。
他刚才撕裂的手腕处,那层新生皮肤已经封住,血不再往外冒。
冷白的光在他背后一闪一闪,像极了深海里即将熄灭的浮光。
他还活着。
他还在。
他还在靠着这个人类,轻轻喘气,但却不敢睡着。
连朝栖叹了口气,侧过身伸手搂住他,把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我在。”
“我就在这儿。”
鲛人安静下来之后,实验区的氛围也逐渐发生了变化。
原本三班倒的武装巡查,渐渐退成了远距感应守卫,原本时刻监控的医疗小组,也开始试行低频巡查,原本处于高危收容的1623收容室,如今多了一个标签:特殊共处观察期。
而观察的核心变量,就是连朝栖。
没人想到,他留下之后,鲛人居然会这么快稳定下来。
他不再撕扯束缚,不再攻击任何人。
他不再在夜里发出扰动声,也不再强行撞击墙面逃跑。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连朝栖能看到的位置。
哪怕连朝栖只是去洗个手,只要对方离开他的视线,鲛人就会立刻开始躁动。微微蹙眉,呼吸变急,有时甚至会低低地唤:“……朝栖……?”
像迷路的小孩一样。
但只要一回来,哪怕没说话,只是站在房间里,他就会立刻安静下来,眼睛跟着连朝栖移动的轨迹走,全神贯注。
青卿看到这份行为记录时,只说了句:
“依附状态稳定,接下来观察其认知程度。”
于是,训练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