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闲着也是闲着,在梅轩里翻了翻,翻出王爷送自己的生辰贺礼——琵琶,就着手感弹了两下子。
原本站在墙头探头探脑的小鸟听闻这“仙乐”,引颈长叫一声“嘎——” 翅膀扑棱扑棱地摔了下去,活像被人当头给了一棒;
内院向来讨人喜爱的橘猫大摇大摆路过梅轩时猝不及防听了一耳朵,凄厉地“喵”了一声,头也不回地飞奔离开;
离开云庄不久的医师听见这不似阳间的琵琶声,脚下一打滑,脸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顾大乐师心不在焉地弹了会,更觉心神烦躁,这音乐的“涵养心性”之处他是一点没品出来,全然不知可能是自己技术不行的原因。
不怪他,顾暄在东临城百花楼听过几回歌女弹琵琶,回家吵着要学这个。王爷原本想让他学琴,见他意向坚定便依着他。
不到十天,王爷就先受不了了,这弹得也太难听了,活像不懂乐理的人拿着一截树枝在琵琶上乱敲乱打,又像骨头之间剧烈摩擦发出的刺骨声响,反正是“呕哑嘲哳难为听”。
王爷觉得再学下去顾暄成不成才不知道,自己是要先一步走火入魔去见先圣了,遂和颜悦色地对他说他水平已经足够了,将祸水引到习武上。他在院子中跑跑跳跳总好过弹那些听着折寿的小曲。
顾映向来最疼这个弟弟,那个时候也没出言阻止,可见这乐声的威力多大。
琵琶声凄凄厉厉地响了一盏茶的时间,无形中把周围的活物都轰开了几丈远。三位同门原本结伴想过来看看他,听闻这乐声心下一滞,觉得顾暄精神气不错,自己这等凡人还是滚蛋为上。
那边的云庄笼罩在“仙乐”中,皇宫中往日安静的坤宁宫却来了人。
贵妃住在坤宁宫,一向喜静,服侍在贵妃身边的还是她当年入宫带的两位贴身侍女。她性子冷淡,冷淡过了头就像什么也看不起,无论是人还是事,活得越发像一尊冰雕。
坤宁宫内,除了贵妃所有人走路都轻手轻脚的,只因贵妃喜静,厌恶太聒噪的东西。
于是坤宁宫除了人,便是满园的花。花好,被风一吹也只是摇摇晃晃,不会像人一样张嘴吵闹。
当年的侍女小方,如今服饰贵妃的方姑姑,静候在贵妃身边,看着她在海棠花下临摹作画。姜家重金购得的这株海棠,可在冬季开花。
海棠花正盛,粉白的花争着挤着,映出几分和这宫殿中不符的生机。
只是那画美则美矣,空白处却像缺了点什么。
听闻后面有声响,虽然放轻了脚步,想是顾忌宫殿主人;但也诚意不多,因为这声响足以让主仆两人听见。
方姑姑皱着眉回头,见到那明黄色身影时瞪大眼睛,忙跪了下去,想开口说话时被来人摆摆手打断了。
方姑姑见礼后,在那人的示意下退了下去。
贵妃不紧不慢补完最后一朵花,搁下画笔,用一方白玉镇纸压住画卷,这才回身行礼,“陛下。”
宣景皇帝没有在石凳上坐下,也没有进殿的意思,只是站在那儿,他料想贵妃也没有请他进去的意思。
皇帝的目光落在贵妃身后那卷色彩明艳的画上,像是被烫到一般移开视线,直奔主题:“顾暄的事,重明卫已经查到姜家了,贵妃可有什么要说的?”
“臣妾能说什么?”贵妃的表情像画在脸上,一动不动,“臣妾久居深宫,对宫外之事的了解不比陛下多,便不说了。”
“是么?”皇帝没理她话中的讽刺,低声道,“竟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她当年出宫的事,里面有没有你的手笔?”
贵妃刻意略过后面那个问题,道:“我不知道的事多了去,陛下今日来总不会是想探讨这个。”
宣景皇帝一静,明栩早已退出院子外,院内只剩站着的两个人。入宫有十多年了,两人之间还是隔着一道楚河汉界,像陌路的旅人。
他忽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说:“他中毒了。”
贵妃不稀奇这个结果,事实上这几日她一阖眼没睡两个时辰就醒,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睡眠,梦中总是闪过故人的脸,故人的音容笑貌。
她接住一朵即将落在画卷上的海棠花,语气平平:“陛下既已得知又何必来我这求问?难不成你要杀他吗?”
话末没了敬称,而是直接的“你”。
宣景皇帝沉沉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等他离开后,小方才进来,低声喊了声“娘娘”。贵妃被这一声喊了回来,收起笔墨早已干了的画卷,往殿里走。
依照往常,小方等着贵妃将画卷递给她,再让她将这画卷投入火中。不知想到了什么,贵妃这次没把画卷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