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鸟扑棱翅膀沿着各个方向飞去,带去新的信件,留下原地那个蹙着眉头的年轻身影。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她的料想还是成了真。
九月十四,定州宁城,官兵在带走中巫骨的一名少年时遭到少年家人的强烈反对,甚至是武力殴打。
匆忙之中,那名少年毒发,波及身侧四人伤亡,包括一名士兵。宁城太守担不起那为一人舍掉其他人的责任,有了先例,这下对于一经发现的有巫骨迹象的人,无论中毒深浅,即刻关在特制的监狱。
虽然中巫骨的无修为常人结局很大可能是死,但不妨碍其他人将进监狱和送死挂钩。
巫骨中毒初期眼睛变色,攻击性还不是很强,再加上能解巫骨的医师实在少,更何况这些偏远地方,于是不少人宁愿冒着生命的风险也要隐瞒家中有人中毒。
等人毒发了,基本上是全家灭门甚至殃及邻居;早期发现的,又不一定舍得让人抓走。
九月十七,一伙官兵要带走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孩子母亲自然是不肯,两边人陷入僵持。为首那人想起太守的命令,咬咬牙叫手下强行把那孩子抢过来。
围观群众见这孩子的父母都跪在地上求爷爷告奶奶了,再加上那孩子年纪的确小,还能暴起杀人不成?于是有看不过眼的纷纷求情:
“哎呀官老爷,这孩子离了父母到那监狱基本上是送死啊,您几位不如行行好,放这孩子一条生命吧……”
“是啊,十一岁的年纪瘦弱得跟八九岁似的,这娃儿我知道,平时最安静了。”
“话说官府怎么还没研制出解药啊?这些毒也太吓人了,三四年过去还没有解药,跟瘟疫似的,让百姓怎么活下去?”
“依我看,下毒的肯定是那些天戎狗。二十一年前巫骨就以一当三,灭掉了大梁三万多的军队,现在这群天戎狗拿百姓下刀了,明明享福的也不是我们……”
……
争执之下,孩子家人跟官兵起了冲突,母亲紧紧抱着孩子,父亲跟其他家人持棍持刀跟官兵对峙。
为首一人大喊:“那孩子要是毒发了其他百姓可怎么办?你们怎么这么自私,让那孩子关在监狱对你们对其他人都好啊——”
母亲搂着那孩子,回头流着泪嘶吼道:“这是我的孩子啊,我不为了他还能为了谁?就算他要杀我,我——”
她的话戛然而止,围在她不远处的人突然大叫起来。一只手穿透了那女人的胸前,直直地把一颗热的心生生挖了出来。手的主人瘦弱,在此之前没有人认为他会杀人。
女人的眼睛瞪大着,望着怀里那刚把她的心掏出来的儿子,那人眼睛已经变成暗紫色,对着母亲震惊的目光也只是木偶般地回视。
女人的血洒在两个人脸上,她在将死之际忽然紧紧搂住儿子,喃喃道:“受着……”
说完这两个字,她的身体往儿子那边坠去,他却一把推开了阻碍在自己身上的东西,僵硬地起身,然后扑向了离他最近的那个人!
顾暄到宁城时见到中毒者在攻击百姓和官兵,便出手帮了一把。她看见中毒尚浅的人便点穴,配合官兵带走给医师治疗,看看还有没有救;中毒深且基本上无力回天的,为了节省时间力气,她不再留手。
太守带兵赶过来,顾暄摸出令牌,低声道:“宁城中毒严重,云庄等几大门派会配合官府对修士严加审查,抓到下毒的人。还有,遇到中巫骨的人,不看年纪,统一关进监狱,交由医师诊断。”
她的修为是全场最高的,为了保住官兵,她取人性命几乎是在瞬息之间,自然成为了怨恨的焦点。
死去的中毒者的家人抱着尸体,流着泪冲她嘶吼:“死的不是你的父母师长,不是你的兄弟姐妹,你的亲朋好友,你自然不会心痛。你杀的是别人的家人啊……”
“中毒了又怎么样,我陪着行了吧,为什么要把我爷爷奶奶都杀了……”
“修士很了不起吗?修士就可以随便杀人吗?你这贱人,会下十八层地狱的!!你的家人有朝一日也被这样杀了,你还能安心地杀下去吗……”
中毒者在杀人,清醒的人也在杀人,所有人的手上都沾着血。
太守指挥手下将那群人驱散开,喝道:“乱说什么呢,人家只是公事公办!”
顾暄回头看了一眼流泪的人群,正午的阳光落在这人身上,那沾着血的浅灰色长袍皱皱巴巴的,她整个人就像被光阴凝在此刻的塑像。
没有争辩,顾暄只是面无表情道:“我等着。”
说完这句话,她脚尖一点,往其他地方去了。那儿也有杀戮和冲突,她得过去继续杀人,继续面临谩骂与诅咒,继续泡在他者的悲伤与痛苦里,然后一遍遍叩问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