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遇注意到他们俩的动静,微微偏头过来,笑道:“都是些行走江湖的少年侠士,怎么竟怕这些东西了?”
祝失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话,只对着孟遇颔首,淡淡笑了笑。
孟遇瞥了祝失一眼,转而问一旁正在逐渐恢复神智的季倾:“感觉如何了?”
“好多了。”她的声音气若游丝,苍白的面容上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孟遇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拎起那只茶壶斟了杯水递到季倾嘴边:“来,把这个喝了。”
季倾脸上刚挤出的笑容僵住,下巴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一双黑亮亮的眼睛警惕地紧盯着他手中的茶盏。
那盏茶离她越来越近,几乎凑上了她的鼻尖。里面的茶水轻轻摇晃,悬浮着许多可疑的红色碎渣子。季倾躲无可躲,索性猛地往前一顶头,把孟遇手中的茶杯撞倒。
杯中温热的茶水尽数泼在孟遇手背上,迅速渗入他满是冻疮的皮肉中,随后便泛起一阵针尖般细密的刺痛。
他倒也不恼,起身将空了的茶杯放回桌上:“好丫头,不愧是我收的徒弟。既然不肯喝这水,想来便是能扛住一会儿刮骨的痛,我方才倒是小看了你。”
季倾一下傻了眼,可这顶高帽却是结结实实戴到了她头上,她也不好意思再去讨茶喝。思来想去,她觉得还是应该相信自己,便故作轻松道:“当然,徒儿岂会让师父失望。”
“好!好魄力!”孟遇随即朗声大笑,提起那只茶壶掀开盖子,将剩下的水尽数泼进泥土中,不给季倾一丝反悔的机会。
季倾本来还打着刮骨时等孟遇走后,让祝失偷偷给自己倒点茶水的主意,这下彻底没了戏,只能一脸苦涩地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师兄。
一转头却见祝失也在看着她,眼中满是星星点点的笑意,显然也在笑她搬起石砸了自己的脚。季倾心里一下憋了一股气:昨夜经脉尽断的疼她都撑过来了,今日刮骨的痛又怎么会受不住,她今日还偏要硬抗到底,给这两个把人看扁的家伙看看。
孟遇负着手在旁边看了她好一阵,见她还真这般嘴硬,不禁失笑摇头。他吩咐祝失道:“背她起来,随我去个地方。”
祝失也不多言,俯身将躺椅上的季倾扶起。她仍旧使不上力,半个身子都软绵绵搭在他背上。他将季倾的身体定好后起身,稳稳将她背在自己的肩头。
她的脑袋搁在他的脖颈处,呼出的温热气息丝丝缕缕扑在颈侧,有些发痒。
二人随着孟遇出了院门,步入附近的山林中。孟遇在陡峭的山路上走得极稳,祝失背着季倾跟在他身后,脚步随着崎岖的山岩时高时低,又要照应着背上之人防止她摔下去,略有些狼狈。
挡在面前的一片片枯枝残木被拨开,其中露出一条他们昨日未曾见过的小路。
沿着越发难走的山路到了尽头,无数干枯枝条自四面八方扭伸盘绕,盘枝错节拧成一道道天然屏障,都自高空斜插入地面,坚不可摧,无可撼动。
孟遇气定神闲地退后数步,右手翻过,自丹田缓缓抬起。他周身似有无数无形的气息流转,随后他眼神骤然凌厉,胸前一掌迅速拍出,掌风猛然刮过前方林间,摧折了途经的无数苍劲古木,直直在面前开劈出一条路。
身后的季倾和祝失也是第一次见到此等场面,两人相互看了一眼,终是半句没敢做声。
踏过被掌风硬生生劈出的通路,面前出现的是一整片结了冰的湖,中间依稀能看到座裸露其中的小丘。此处的布局过于眼熟,两人一眼便认出此处似乎是仿陶陵山庄所建。
只是此处冰湖相比陶陵山庄的小了不是一星半点,抬头便能看到湖对岸的林木。若说陶陵山庄似一滴砸落在宽叶上的雨水,此处就如秋日清晨叶片上凝结的一点细小露珠。
“把她放到冰面上。”孟遇在一旁吩咐。
祝失依言走到湖边,单膝跪地,将背上的季倾滑落至厚重的冰面上。随后他立刻起身退后,孟遇与他擦肩而过,蹲至季倾身边。
他自衣袖中拿出一柄未开刃的钝刀,刀身幽黑如墨,在他手中看着颇有分量。
季倾有些胆寒,暗自借着冰面的光滑往上挪了挪。
孟遇将那柄黑刀放在季倾面前给她看了一眼,缓缓道:“这叫剔骨刀,隔着皮肉即可断其骨,骨摧而皮肉不伤。你的经脉虽被我扭断大半,可还有小部分黏连在骨头上难以分离,我用这刀将它们二者分开即可。”
季倾不知是被这话吓到,还是被身下刺骨的冰寒所冻,竟浑身不自觉颤抖起来。她犹豫着小声问:“会比昨天还疼吗?”
“还好,并不会很疼,只是从骨子里渗出的酸麻而已。”孟遇将季倾的左腿按住,剔骨刀贴在她沾满泥土的裤腿上一下下片过,明明没有触碰到皮肤,刀身却像隔着很大的阻力,滞涩难行。
瘫在冰面上的季倾骤然撑起半边身子,剧烈挣扎起来,拼尽全力想抽回被他牢牢按住的左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