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紧紧攥住桶柄,季倾却猛地往后一拽,直接将她拽了个趔趄。那宫女气得不行,抬手在季倾手臂上狠狠掐了一把。季倾不禁哎哟叫了一声,这边乱哄哄闹作一团,那边一个管事嬷嬷走了过来,厉声喝道:“何事喧闹?”
“云姑姑,我们辛苦打来的水被她们抢走了,”那几名齐国宫女抢先开口,葱白的指尖不由分说朝季倾和郑怀盈指来,面上看着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管事嬷嬷闻言便朝季倾走来,不冷不淡道:“既入了齐地,便要守这里的规矩。主子无仪,下人无状,不知收敛嚣张跋扈。鸿胪寺内容不得你们这般放肆,还不速速将东西交还?”
方才她们这一番唱和,季倾和郑怀盈连半句插话的地方都没有。好容易逮到机会,郑怀盈立刻高声反驳:“这水是我们自己打的,姑姑若不信就请瞧个清楚,这上面还有我们临西阁的印记呢!”她说着将桶身一转,露出桶侧上面刻着的“西”,清清楚楚。
那几名宫女顿时有些没底,嗫嚅着说不出话,各个眼睛往身前的管事嬷嬷背上乱瞟。季倾也辩解着:“云姑姑,我们虽刚来此处没几日,可也知道您是最公正不过的,此处的大小琐事,人人皆信服您的决断。我们身在异乡无依无靠,还望姑姑明察秋毫,给我们一个公道!”
她身后的宫女们满心懊悔,当时光顾着欺负这两个晏国人,却忘了这位云姑姑最是公允且不讲人情。先前她还在宫中当值时,有位嬷嬷暗地里倒卖宫中财物被人发现,可碍于那位嬷嬷曾是陛下的奶娘,倒也没敢重罚了她。宫中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赃物寻回后这事也就过去了。
却不想那奶娘在内务府当值的好友,也就是这位云姑姑,竟然毅然跪在御书房面前一天一夜,三拜九叩,一字一句皆是血泪,恳请陛下重罚。当时在书房内与皇帝闲谈的臣子们都听到了她这番慷慨激昂的言辞,对她此举赞叹不已。
许多年过去了,云姑姑那番慷慨谏言还在民间广为流传,入了无数私塾的桌案,到了科举的试题上。这些宫女虽没怎么读过书,可也记得几句“陛下当为天下表率,却为一个奶娘网开一面。陛下作为圣明尚且如此,那些凡夫俗子又当如何?父护子,兄护弟,受恩人护恩人,天下都这般相护,王法岂不成了一纸空文?”
陛下听了她这些话深刻自省,越级擢拔她为内务府总管,又重判了那位奶娘以儆效尤。这云姑姑倒是极为有情有义,虽然好友德行有亏,她竟抛却了自己的凌然大义,将好友的尸首寻回厚葬。而后又在该出宫的年纪自请离宫,不顾陛下万般挽留,到了鸿胪寺任职。从此她便更成了市井佳话,是无比神秘的存在。
这佳话自然也通过探子传到了逐雪和陶陵手中,第一日来时许云清就看到了这位传奇般的嬷嬷。那日许云清坐在廊间树下,初春的杏花挂满枝头,挡住了远处过往人影。季倾和郑怀盈正在给她捏肩捶腿,她却突然拍了拍两人的手臂,神秘兮兮地指着远处,含笑问她们:“你们猜那是谁?”
季倾和郑怀盈朝她指的方向望了一眼,橙黄色的杏花挡住了向远方眺望的视线。俯身细细望去,原来是个年长些的宫女,正在对几位宫人训话。
郑怀盈还在因她杀了文端公主身旁的两位宫女而耿耿于怀,瞥了一眼就直起身,没好气道:“不知道。”
季倾也摇摇头:“可能是个位分高些的大宫女吧。”
许云清倒也破天荒地没计较她们的无礼,转着手中的折扇吃吃地笑:“那位就是鼎鼎有名的云姑姑,没想到吧。”
这倒是出乎了季倾和郑怀盈的意料,她们又探身朝那边望了望,却发现那位云姑姑和她手下的人已经准备远远离开了。
如今那云姑姑的模样在她们眼前却越来越清晰,远远小小的人变为了极近的,极大的。云姑姑的身影挡住了那几位挑事的宫女,等郑怀盈还想探头细看时,脸上突然挨了火辣辣的一记耳光,虽比起平时的受伤并不算痛,却也让她愣在了原地。
眼前的景象又重新变得开阔了,露出她身后那些表情由心虚难堪骤然转为惊喜的宫女。云姑姑的身影又向季倾走来,抬手又是一掌,却被季倾挡住手腕,毫不客气地挥开。
云姑姑被突然下了面子,脸色很不好看。她冷声道:“从晏国过来,就要对我们大齐的人尊重些。否则任凭哪国的人都能来下我们的面子,我们齐人的威严何在?”
她又伸手朝季倾和郑怀盈挨个一指,怒道:“一会儿自有人唤你们去领罚,现在老实把水放下。若是不像你们那位公主没有水用,就去赶紧再打一桶。”
云姑姑说着,给离她最近的宫女使了个眼色。那宫女欢天喜地上前来,拎过那桶水就走。
郑怀盈听了她的话也是怒不可遏,过去将水桶劈头夺过来,一手托着桶底猛地往前一泼,兜头浇了几人一身。
那几名宫女的宫装都被打湿了,初春的衣服又厚,吸了水后就沉甸甸地坠着。被寒风一吹,更是一阵透心凉。她们忙冲云姑姑喊道:“姑姑,你看她们,她们这是疯了,疯了!就应该把她们乱棍打死!”
云姑姑离得最近,身上湿得也更透,连鞋袜也是进了水。她铁青着脸怒骂:“放肆!来人,宫规伺候!”
不多时几个侍卫就匆匆赶来,季倾和郑怀盈却怎么都不肯低头,将地上的木桶一踢,任由那几个人将她们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