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知岭南无雪。

黄少天杵着下巴，蹲在后院，一声长叹接过一声。

喻文州端着账册在后院陪他，乍一瞧手上还在兢兢业业，细看分明把一双眼定在角落里百无聊赖的人身上，兜满盈盈笑意。

只逮着这几株草来回薅也没什么意思。黄少天换了好几处，终于还是将手中铲来铲去祸害植株的小树枝丢下，豁然站起身，两三步靠到被喻文州的笔墨统领着的石桌去。

“文州，”黄少天满脸认真，“这都快腊月了咱们还是一袭单衫，哪有点过冬的模样啊！我在岭南活了这么好些年，竟然都不曾见过真正的雪，你看这像话吗？！”

喻文州阖上册子，望着他弯起眸子，“少天想去看雪？”

“哎呀，”黄少天点头如捣蒜，亮着一只虎牙，倒是莫名其妙谦辞起来了，“我这不是想着人生在世，咱们总得出去看些别处的景致吗？难道你不想同我出去转转吗？”那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倒像是往前在阁里的日子亏欠了他愿望一般。

“怎么会，”喻文州被黄少天那暗戳戳的小眼神逗乐了，“那我们过几日便出门呀。”

“真去啊？”黄少天就是今日没什么做事的兴致，例行扯个话头开演，还等着喻文州接茬呢，倒是被允了个出门的诺，“我说嘴的，阁里大大小小事端还多着呢，马上又进腊月了，年节那一茬还有不少账要清算呢，哪有出门的空闲。”他说着倒是给自己算得头大了，唉声叹气起来。

“不会，我把我们手头的事安排一下即可。”喻文州还是笑盈盈，语调很轻松畅快，“今岁师父递了信，算算日子这两日也该到了。云游这好些年，换我们出去过个年大抵也没什么。”

“真的？”黄少天眼睛亮晶晶的，“老鬼要回来？你先时怎的没同我说。太好了，也不用等他回来跟他商量了，安排一下就把事情都推给他，然后我们马上走。这些账册调度都叫他操心就好了，反正他也是熟练得不能再熟练了！”

“好呀。”喻文州笑眯眯，先应了后头的决断，“我说了，只是少天多半不曾留意到吧，毕竟那日到后头只听你忧心浴桶会不会裂唔……”

“啊啊不许说！”黄少天只听了个浴桶便脸色暴红，急得伸手去捂他的嘴。

虽然是在自家后院，周遭也没些旁人，他俩这么好些年下来恩爱也非一日之事。但这等床笫之间的细节怎么好青天白日地挂在嘴上明晃晃地说。

“好好说话，不许这般！况且那种情况下谁能知道你在说什么东西呀！”他瞪了喻文州一眼，撤回手。想了想不愿再同跟前人多说，背过身哼哼着准备收拾行囊去了。

喻文州也不拦，他自是知道黄少天的恼怒来去如风，这点气性过不了多久便散了。便只用眼神追着，直至那个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他理了理账册，也起身去分发手里的事项。

早些吩咐完，也能早些出门。定然也能哄得少天的心情更好上几分。

马是好马，撂了栓绳便疾驰北上。

喻文州和黄少天都不必再多交流，说到看雪，那定然要往中草堂去。

王杰希每逢冬日便要来信，密密麻麻的墨迹里尽是那雪色何其素雅怡然，甚至有时还要附上一纸方士谦兴之所及绘就的雪意。

岁岁来信，那同年年相邀有什么分别？蓝溪阁两位阁主最是通晓情理人意，自是该抽出空闲赴这场约去。

就是还未归阁的魏老阁主尚且知道不了，他这两个孝顺徒弟已经确定好了他往后两三个月的任务量，已然将阁中琐事积压成山，正待他去迎接这份惊喜。

愈往北，对今岁冬时来得早愈有感触。

才过淮水便能觉察寒气渐重，同岭南那等似乎自成一方温暖天地的极有差异。

黄少天难得见到这番景致，尤其是未有人施展内力，竟也能有冰霜结在地里草间。

往岁冬日甚少出门，他瞧什么都新鲜。瞥见点未曾接触的物什都要大惊小怪地拉着喻文州去瞧个半天，长多少见识不清楚，倒是险些误了时辰夜宿这冰天雪地之中。

喻文州在外头倒是真端起来三好师兄的派头，只笑眯眯瞧着，不肯催赶，只纵着他一路玩闹。还唯恐他开口太多吃了风，牵着马替他挡了北来的肃冷。

初时黄少天还不曾发现，次数多了他便按捺了性子，不再沿途多停留。

如此又行过几日，总算是远远望见了京城的城门楼子。入城验关御不得马，两人便翻下身，一手扯着缰绳，步调松快。

彼时正零星飘着几点细碎。黄少天一路瞧过不少雪，早便不同初看时的惊艳和惊异。

只是雪还是雪，黄少天微仰起脸接了些雪点，触及面上的皮肤便很快融化，倒是睫毛处染了好些扑朔的白。喻文州伸过手去替他挡了挡，却叫他扣着拉下来，又撺掇起身边人也跟着积上凑对。

“这雪太小啦，”黄少天侧过脸来对着喻文州嘀嘀咕咕，“要凑白头不得在这站上几个日夜啊，还是凑些小的好了。”

喻文州失笑，将原先松松扣住的手拉过，攥紧他的掌心往前，“不凑这个，我们自有白头。”

“先体验一下嘛，又不亏，让我瞧一眼你老了该是什么模样。”黄少天嘴上还在叨咕，倒是乖乖顺着人的力道走，自觉得紧。

“那少天不想多看看现下的我吗？”喻文州眼睫低垂，故作伤心。

分明扮演得并不走心，算得上几分拙劣，黄少天却最是吃这一套，当下便软了声，“哪有这样说！我分明就要看文州现下的模样的嘛，这般玉树临风潇洒无双天下第一好的师兄谁不想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