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少天叽叽咕咕哄着人,喻文州还是垂着眼,嘴角倒是勾了起来。
显然十分享受自家师弟这派围着他打转连什么城门雪景都不瞧了的模样。
两人入了城,也不寻客栈落脚,径自往城西。
中草堂总舵设在此处,占了半条巷,灰墙黑瓦。并非落坐寻常商街,若不是目的明确,素日少有人拐至门前。院墙后头的老树早便落尽了叶,此时枝上薄薄覆着一层雪。
门口的守着弟子瞧见他们,先是愣了愣,显然没想通如何能在冬日遇见他们。
但黄少天才不等他反应过来,只将两根缰绳塞过去,拉着喻文州走得轻松。如同回到自家一般大大咧咧,“你们堂主呢?在家没?”
“啊?哦,堂主。”那弟子还在发懵,“堂主在中堂呢,您二位——”
不及他话说尽,黄少天就摆了摆手以示他明了。也不往中堂去,熟门熟路跨进门槛绕过影壁,目的明确地便往后院走。也不知该说他懂得问一嘴主人在家知些礼数,还是该说他反客为主好生不讲道理。
弟子下意识按惯例拴了马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拔腿便往中堂去。
王杰希其实早便知道这两人将要造访。
他二人虽是直奔城西,但中途总要走走停停地观些小摊店铺的新鲜玩意儿,自是比不得路过了他俩又急着回堂的其他弟子。一来二去,到他这头禀报这消息的弟子都不知凡几。
实在是这两人在中草堂名气过大,毕竟哪回来京城都要把中草堂搅得鸡飞狗跳,堂中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只在街上瞧见便要严阵以待如临大敌,也怨不得弟子们小题大做。
只是他也懒得搭理这对逼人,压根没打算起身相迎。
就坐在中堂,偎着炉火,翻棋谱品清茶是不够惬意还是如何?作甚要理会他俩去。
他掀过两页谱,又有弟子过来通禀,说喻文州和黄少天两人已经到了,往后院去了。
王杰希不在意地应了声嗯,心说也该是他们过来。却忽地手一顿,意识到他方才似乎听岔了什么,现下情况好像不太对劲。
“后院?”王杰希回忆片刻捉住了差点溜开的关键信息。
随即眉心便跳了跳,他深吸一口气后抬起眼。
那处是部分留堂弟子早起练功的地界,收拾得还算齐整。只是这些日子下了雪,王杰希干脆便将人都往前院赶,横竖也折腾得开,省得还需得多扫一方砖道。
也就意味着说,后院现下满院皆是雪。他很难想象那两个一生鲜少有机会见到雪的南方人掉进这个福窝里,能把他的后院倒腾成什么模样去。
王杰希当机立断搁下棋谱,起身往外去。
都不曾走到,便听得后院那头一片喧哗。
说喧哗倒是过了几分,其实就是黄少天独有的那种一个人闹得过十个人的吵闹声,间或还夹杂着喻文州一两句温和的回应。
王杰希面无表情地上前去。也是好在早早给自己做了心理预期。
院内久未打理,积雪松松软软铺了一地。瞧着能让人垫得高些,实则绵软得很,一踩一个窟窿。现下整个院子早便被踩得乱糟糟,平整的雪面上好些深深浅浅的脚印,纵横着毫无章法。
石桌石凳上原也该积了些雪,只是叫人分走了一半,余下的便堆在桌边凳腿,似乎是充当起后续补给。
不过最醒目的当属院中那,或许可以称之为雪人的东西。上小下大的雪球摞起,歪歪扭扭地立在地上。甚至不知从何处寻来两根树枝,一长一短地插在大雪球上,眼睛和嘴巴的位置全是用手随意捣鼓出来的空隙,有些小雪点还缀在上头要掉不掉。
黄少天蹲在这东西边上,蓝白色的衣袍下摆洇湿了大半,深一块浅一块的,他也半分不在意。冻出些红色的手正往那东西身上拍最后一把雪,面上的神情十分有十二分的满意。尤其那兴高采烈的语调就连隔了十几步远的王杰希都听得清晰分明,“文州文州,怎么样怎么样,好看吗!”
喻文州就蹲在黄少天的另一边,膝盖上还沾了不少雪。两人同进同出惯了,王杰希也不惊奇,便只瞧喻文州因着黄少天的询问认真端详打量起那东西。他暗叫不好,试图关闭耳朵却已经来不及。
“好看。”他温温和和,绵着声音,带着笑意和笃定,“少天堆的是我吗?眉眼很像呀。”
黄少天也好哄得很,听了这话便美得不知何处去了。眼睛亮晶晶地才望回去,眸子就弯了下去。紧接着便顺势往喻文州那边歪了歪,喻文州空着的右手就自然地揽过他的腰,动作行云流水,倒是不像他的身法一般在外有所诟病。
这也好看?眼睛瞎了还是脑子瘸了?王杰希盯着那个雪疙瘩瞧了好几息,也瞧不出哪处是眉哪处是眼,只瞧得出有的人哄起人来是基础事实都尊重不了了的毫无底线。
黄少天耳朵尖,几乎是王杰希才嗤了一声,他便循声望了过来,只一眼便能望见这负手而立的一袭青衫,面上还是那副熟悉的欠揍得要命的神情。
“什么意思啊王大眼,”黄少天腾地站起身,不满嚷嚷,“你是不是在笑我?别想否认,你每回说我坏话就这般模样,化成灰我都认得出来!”
“我没否认。”王杰希眉毛都懒得抬起来,十分坦然,“我就是在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