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她现在没有面对江柏的勇气,哪怕对面只是一尊不会动的神像。
舟祭当天白可芸受了重伤,后续发生诸多事情,谢府的祠堂也一直没人打理,祠堂里面黯淡无光,就连空气都染上了灰,淡淡的潮味扑鼻而来。
直到谢延站在内堂,面对一众谢氏牌位时她才稍微安定下来。
手上的两个盒子现在看来倒显得格外沉重,里面一个是谢延的遗物,一个是谢府的家印,谢延整整齐齐地摆在谢康的牌位旁边。
她点燃三柱香,毕恭毕敬地跪下来拜了几拜,口中还念念有词。
“谢延,我已还愿,大仇得报,所失都复得,倘若你们在天有灵,能放我回去。”
“我本就不属于此,长期呆着也不会被此处的天道所接受,望悉知。”
谢延上香完后,长出一口气来,发自内心地虚脱了。
她躺倒在地,目光空洞地盯着祠堂的天花板。
了却因果,她就很快能回去继续过着她碌碌无为的生活了吧?
不知道师傅他们怎么样了,是不是也一样想她?还是说她在现代的身体已经火化下葬了——呸!怎么净想些晦气玩意儿?她师傅多精的一个人啊,哪里会这么稀里糊涂地把她埋了?
好久没吃辣条了,还有点想念……哦对!还有之前答应给她小师妹做可乐鸡翅庆生来着,一直欠着,人家生日早就过完了,回去估计又要被她闹上很长一段时间……
谢延思绪乱飞,自天南到地北,她本该像考完高考后的学生一样轻松自在,畅享未来。
可这些明明是自己日思夜想好久好久的事物,此时却变得越来越模糊,记忆好像被覆上一层忧郁的网纱,让稀松平常的回忆变得怎么也不得劲。
谢延想不明白,怎么到了这个关头她是这样的反应,这不是她最期待的吗?
是因为江柏吗?心底一个声音一语点破,惹得她浑身一颤,随即调动全部意识来给自己想一个借口。
不对!一定是因为近乡情怯,那些本来就是她最期待的,毋庸置疑!
……
案台上的烛火摇曳间像是盖了层灰,黯淡又沉闷。焚烧的香孤烟直上,谢延一动不动地瘫倒在地上,眼神木然地注视着藏在房梁的一角。
那里藏着几颗细小的虫卵,谢延眼睁睁地看着虫卵变成幼虫,再结茧,最后蜕成扑棱蛾子……
她全程几乎没动过,似乎没人注意到祠堂里的一切,这里像是与世隔绝了一般,能听见的只有外面的风声雨声落叶声,能看到的也只有这一方狭隘的天地……谢延望眼欲穿,不知熬了多久。
好像也没躺多久,但又好像躺了很久,谢延算不清了。
她身上带着江柏的法力,不畏寒,不畏饥,但也不再愿意动。
为什么她还没回去?
为什么?
她明明什么都做好了,为什么不放她走?!
她到底是欠谁的!
谢延心中怨愤,但又不免迷茫,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嘛了。
在现代她是谢延,是大师姐,肩上有宗门的担子,每日奔波但日子也过得充实有趣;在古代她是谢及玉,是灵主,一心追求翻案,报仇势在必得,哪怕她打心里认为这个碇城只是一个楚门的世界,谢延也会为了应付这个目标机关算尽,对着各色人物见招拆招,最终将此案草草了结。
这结果到底是没问题的,为什么她回不去?!
没回去的她又算什么?她在这里有什么活头?没有人愿意一辈子都活在自己认知上的虚假世界里,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谢延在这祠堂呆得越久,就越是清晰地感受到从前种种全部落空的无力感。自己就跟个小丑一样给圈点勾画出一堆重点,结果真正考试的时候一个都没押中。
思绪编到这里就像被生生打了一摞死结一般,谢延登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了,好像就这么瘫死在这里也没什么……至少她本来是这么想的。
“轰隆轰隆——”
一声闷雷打断谢延乱如麻的想法,将她粗暴地拉回现实。
谢延在地上挣扎了许久才能勉强爬起身来,也顾不上身上脏,她拖着麻木的身躯往前费劲挪了几步,站在窗边,眼看着淅淅沥沥的雨水击打青石砖,自成乐章,但谢延没心思欣赏……她好像好久没见到下雨了。
确实很久没见了,谢延控制不住地往前走,她试图越过横窗,走入雨帘,但抬腿垮过窗棂的时候脚下一滑,谢延狠狠地往地上栽了个狗吃屎。
这雨下得不小,谢延睁不开眼,雨水密集地砸在她身上,冷雨刺骨,冻得她牙床打颤,但她此时反而觉得痛快无比。
肉身是冰冷沉重的,但此时的她却觉得自己的灵魂充满自由。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谢延也不在乎身上有多狼狈,她就这么在雨中漫步。
雨越下越大,碇城的街道上几乎没人,零星几个也是在手忙脚乱地找地方避雨,谢延不疾不徐地走在街道正中,倒显得格外刺眼。
她还是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干什么……
雨中,谢延边走边想,但想破脑袋都没想明白,也或许是她本来就不愿意深思这个事情。
但可能是想得失神了,她连雨什么时候停的也没注意到。
谢延迟钝地抬眼看向前面,依旧雨影成线。
不对,雨还在下。只是没再落到她身上了……
谢延心里一揪,挣扎着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则是一柄绣满翠竹图样的油纸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