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秋霜没有在这两份告示上面留下太多痕迹,它们被当地的吏员保护得很好,整整齐齐贴在一块儿。
一份即位诏,“……祗告天地、宗庙、社稷,即皇帝位”,一份改元书,“其以明年为神功元年,大赦天下,与民更始。”
“神功”是一个很好的年号,应秋的眼睛从一侧泛黄的“正光”挪到另一侧的“神功”之上,墨印重叠,她呼出一口气,想到了大明宫中的池照。
颁布天下的诏书并不会写明京城的风云变幻,江南小镇距离帝国中枢又那样遥远,应秋想要了解池照,只能从这些简明扼要的字迹中搜寻对方的踪影。
即位诏与改元书是不会写皇帝之外的其余人的,可奉命撰写诏书的人有自己的行文风格,应秋批阅过千百份这样的奏折,熟悉大多数朝臣的习惯。
这样简明扼要的文字最有可能出自翰林齐书之手,她是池照休戚与共的心腹,齐书既然能在这样重要的诏书上提笔,那池照应该也是身居高位的。
真好,现在是天下人来跪拜她了。
应秋笑了笑,在衙役探头过来前拎着药包离开了这里。
夏天当然是燥热的,可是周围有蝉鸣,于是恍惚间像是遇到了清风,走在路上的人慢吞吞地想,她得到了她想要的至高权柄,自己也在江南开启了全新的人生,她们应该都是快乐的吧?
或许。
……
大明宫今天的气氛很是沉闷。
天气当然是晴朗的,夏天少有雷云滚滚的时刻,太液池里清波依旧,可是从先帝驾崩后,这座恢弘的宫廷就长久地停驻着一团乌云了。
宫人弯着腰,小心地背着门退了一段距离,方敢转身疾走。门外的天光是极灿烂的,可是从一角飞檐下的阴影开始,宫殿内始终沉凝着昏黄的暗影。
池照在这里处理政务。
皇宫其实有皇城与宫城之分,宫城要在更内里一些的地方,是皇帝与后妃起居之所,臣子无诏不得擅入。但翡国公大权在握,早在正光年间就频繁出入此地,如今更无人敢于置喙。
殿内一共支了两方案桌,高大些的架了许多奏章,后面坐着一个身量瘦长的人影,姿态板正,提笔时神色很冷。低矮些的放了几本一手可握的小折子,后头站着一个踮起脚来仍旧矮墩墩的小孩,穿明黄色的袍服,提着笔胡乱地画,一个人在小桌面前闹腾得厉害。
池照批完江南道诸州递呈的折子,方才搁笔去看身边的小孩。
玉螭笔架上磕出轻微的一声细响,旁边的孩子便也立刻停了动作,眼睛亮晶晶地去看身侧的大人。
今晨虽有朝会,但池照来殿内总是要换身轻便常服的,先帝驾崩后她惯爱用素色,月牙白衣领延伸出更苍白的肌肤,只有蹲下来笑时能看出几分血色。
皇帝的衣服当然是明黄,其实她也只有不同色调的黄色可穿罢了,这衣服放在天下任何一个有野心的人身上都极其令人心潮澎湃,可放在三岁幼儿身上,却显得不大协调。
何况池照看了看她在纸上画出的囫囵线条,只觉得严肃有余,而聪慧不足。
她自己三岁的时候已经很能明白生存的困境了,在干活的间隙偷着藏着拼命认字,殿下更是天纵之资,听从前在她身边伺候的老人说,殿下自幼聪慧,三岁时已经能完整看完一册书籍了。
只有这孩子惯常一副欢乐而呆呆的模样,实在令人发愁。
蹲在地上的人恍惚了一瞬,在小孩子扑到自己怀里之前,意识到自己似乎又下意识地称呼那个人殿下了。
池照其实叫过很多人陛下,高祖逝世后,皇位几经更迭,长安城的告示一张叠着一张,个个都是陛下。后来信王登基,是陛下,王世子入主东宫,克继大统后也是陛下,现在自己怀里这个软软的小孩子仍旧是陛下。
大夏朝的史书一摞摞地加,帝王编年的本纪写个没完,可池照那天翻来翻去,想到自己只叫过一个人殿下。
从她还是王世子的时候就这么叫了,看着她封王、封太子,从北国最寒冷的冬日走到高天之下,日月山河绘于一身,从此满目皆春。
池照的唇动了动,她几乎要叫出那个记忆里的人影了,然而额头的触感打断了这一切。小孩子毛茸茸的鬓发蹭着她的面颊,沾了墨的小手亲昵地挂在她脖颈处,这当然是很温暖的,可是也很寒凉。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但是在这样挂着暖阳的大明宫中,在这样陌生而寂寥的宫廷里,她唯一能做的事情是将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一些。
大明宫的气氛总是沉闷的。
神功元年四月初一夏,天各一方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感到了沉闷,风与雷穿云赶月,长安与江南跃动着同一种心思。
此时是应秋重生或者魂穿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