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个正常生活的人来说,要她接受周围人换了个芯子,即话本中所谓魂穿或重生,是很难的。但对于一个失明且缠绵病榻的人来说,能够重新拥有一副健康的身躯,产生变化的原因反倒显得不大重要了。
应秋看了看铜镜中与从前一模一样的脸,沉默着扣过了这方倒影。
市井中的闲言是很好探听的,应秋在街中走了两个来回,便已知道原身是为赶考而来。广陵郡郡治与县治恰好同为一地,原身的户籍是一个偏远小村,家中母亲与阿娘早逝,孤零零一个人头回出远门就感染了风寒,久病不起。
身家干净、识文断字、略有家资,应秋的手在那张薄薄的户籍证明上摩挲了一会儿,只觉得这份运气好到惊心动魄。
但贞元观的道人叫她宽心,应秋于是想起自己从前被推着成为皇帝的路程,又觉得相比起来如今这个身份已经是非常之“不幸”了。
反正她总是别无选择。
细雨中走出贞元观的人打着一把淡青色的油纸伞,雨珠沿着伞面滚落,溅起玉碎的声响,伞下的人身量仍是高而瘦的,但在几日休养与食补下已经多出了很多气色。
应秋单手捏着观中赠予的护身符,在江南的雨中漫步。
信州临近边关,即使下雨也总裹着烟尘,长安的雨水又太过黏腻,那时她与池照昼夜生活在一起,仍然会为不知何时响起的刺杀动静感到触目惊心。
与那样凄冷的北国或是长安相比,江南就显得宁静许多,应秋认为自己久违地找到了呼吸应有的感觉。
风轻绵地拂过这一切,伞下的人转了转伞面,天青色的雨幕就断向四面八方,白玉珍珠在青石板上滚落了两圈,又很快归于人脚下的一方天地。
街上行人稀少,这是独属于应秋的时光。
或者说,独属于萧长嬴。
本朝国姓萧,先帝讳长嬴,《尔雅》以其为夏之别称。夏天是炽烈的、温暖的,但在池照到来后,萧长嬴有一天忽然灵机一动,生出拿着这个名字去胡搅蛮缠的念头。
那时白纸上几个字被刻意写成了“长盈”的模样,萧长嬴指着这几个字,信誓旦旦说月满则盈,日朗为照,她们本该是天造地设的同行人。
池照没笑,但阿娘推开门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萧长嬴为此闹了好长时间的别扭,只是这个名字毕竟从十岁时就带上了池照的痕迹,如今怎么回想都带着另外一个人的身影,倒显得伞下这具应秋的躯壳孤寂无比了。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低头去看掌心两枚一模一样的护身符。
江南的烟雨并不像从前话本中写就的那样清新,相反,细雨绵绵,搅得人心烦意乱。
贞元观位在城南,她租住的小院在城北,来回要穿过一整个广陵城。郡城治所当然是很大的,应秋走得几乎有些倦怠了,才堪堪走到县衙附近。
此时细雨仍在,杨柳依依,冷白裹着浓绿往人身上遮,她忽然不大想走了,就停在告示附近收起了那把油纸伞。天幕是微黯的,人眼中的色彩浸着细雨的凄凉,唯独告示栏里的诏书仍旧泛着旧纸的碎黄。
应秋收起伞,认真看向第不知道多少次阅遍的即位诏与改元书。
这上面其实什么都没写,只是大致夸一下先帝的功绩,说些臣民劝进与帝王推辞的话,然后就是新帝登基更改纪年的改元书了。文字是枯燥的,可应秋的心却经由这些墨痕穿过了山川湖海。
原来朕在后人眼中做了这么多好事,这个即位的新帝又是哪一脉的孩子,池照满意“神功”这样的年号吗,她的心胸那样广大,这会是她全新的抱负吗?
应秋漫无边际地想着,年号能在一定程度上代表天子的治国目标,“正光”是她与池照共同的选择。
那时她的即位诏是池照撰写的,可如今数年过去,一切都变成了全然陌生的存在。
神功元年是萧长嬴完全不了解的领域。
“今以神器之重,衍我皇夏万世无疆之祚。宗亲群臣累表劝进,军民耆老情真意切,朕仰遵遗命,俯徇舆情,不敢固辞,于正月朔,祗告天地、宗庙、社稷,即皇帝位。……惟愿康我兆民,登于至治,其以明年为……”①
应秋的视线跟着流畅的墨痕一点点挪,但在她看完这两份诏书之前,一只手臂忽然从旁边挤了过来。
是县衙户房的吏员,穿一件齐整的公服,张开手撕下告示栏上旧有的黄纸。
对方神色是笑的,也许见她在这里站得久了,是能看懂的模样,便也顺口搭话道:“读书人?”
应秋轻轻点了头,她的眼睛最后一次扫过神功二字,不动声色地看向对方右臂下夹着的一纸新诏,“怎么忽然要换?”
吏员笑了笑,声音温吞,解释道:“不算忽然,你没注意时间么,这两份诏书已经贴了有一些年头了,就是最新的这份改元书,也得几个月了。”
雨丝扑在脸上,冰凉凉泛着疼,应秋当然有看时间,她已经能将这两份诏书倒背如流了。即位诏写在正光七年,改元书却是正光十年,池照将她们的年号延后了三年时间,然后在如今选择了新天地。
对于所有人来说,这只是两张陈旧的、念不出任何新鲜花样的通知,可是对于沉睡了很久也恍惚了很久的应秋来说,是真正的忽然。
她才刚接触这个世界几天时间。
但这一切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因此这个雨中沉默的身影又轻轻点了点她的头,看着吏员张贴好一张全新的告示。
这张新的诏令虽然仍旧出自长安,却不再与天子有关,是关于藩王就国的。
“先太宗文襄皇帝长女,孝仁恭谨,嗣越王位。今以岁酬不足,移藩广陵,秩二千石,爵比郡王。”②
诏书上的字不多,应秋略扫了一眼,却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