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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往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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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宗文襄皇帝是她的母亲,诏书上所说的长女,其实就是应秋的姐姐萧长策。

自古爵位传承,长幼有序,母亲还是信王的时候就应当立姐姐为世子,可偏偏信王府彼时是一团烂账,理不清的线团盘到最后,冠冕还是压在了她的头上。

应秋其实还记得家里所有疲惫的面容。

信王萧霁宣与王妃薛琼枝成婚数十载无所出,到萧霁宣三十岁的时候,远在京城重病垂危的太祖皇帝忽然想起了这个早早被丢到北疆的孩子。

她当然不喜欢这个孩子,或者说当时已经是一个更加沉闷的中年人了。太祖皇帝一生南征北战,风流成性,成年封王的女儿就有三十多个。她甚至记不清所有人的名字了,皇帝只需要抬一抬眼,自然有无数卑下的人弯着腰来讲清其中的脉络。

也许那天的龙床太冷,她翻不动身,于是微阖着眼细数从前,政绩、功勋,最后是这些记不清脸的孩子和她们犬牙交错的封地。

大概数了十多个人,她忽然睁开眼,意识到里面有一个结过婚、但又没有后代的家伙。

信王当然不重要,引起皇帝关注的并不是一个陌生子嗣的个人生活。③只是信州北御乌桓,是帝国防范异族侵袭的重要屏障之一,这块偏远、贫瘠、但又需要忠心与流血的封地需要一个合适的继承人。

于是皇帝阖了阖眼,嘱咐宗人府从旁支中挑选一个孩子过继出去。

母亲三十岁那一年,京师灵堂上的哭喊随着寒风呜咽送达北疆。天下缟素,四方皆白,信王与王妃陷在漫天风雪当中去迎接那一卷明黄的圣旨,听到太祖皇帝遗诏,诸王不必进京。

母亲已经十多年没有回京见过她的母亲了,但她也只能穿着薄薄的丧服,用哭到喑哑的声音说是。与此同时,她与阿娘在随行的马车里接到一个小小的孩子,皇室玉牒上新的名字叫萧长策。

此时姐姐六岁。

母亲、阿娘与姐姐曾经度过一段平和的时光。

母亲品性温良,甚至有一些懦弱。她是长在宫闱中的孩子,与阿娘成婚前的所有记忆都困在那座四四方方的高墙大院之中。皇帝很忙,并且几乎想不起一个豆丁似的她,她自己的阿娘又早逝,于是皇城中只有一个飘摇的豆丁在独自努力长大。

宫人并不敢对诸位殿下严苛,但她毕竟还是在这样沉闷孤僻的天日中养成了温吞的性子。十六岁,或者十八岁,总之有一年,她长到了一个可以被皇帝看到的高度,于是母女在校场上对答几句,她拉了一次弓、得到一声奖赏,然后被丢到了满是风霜的北地。

信王就藩,并娶原先镇守于此的某位将官之女为妻,这就是那个永远点着灯、映着缱绻微光的家的由来。

母亲温和,阿娘坚毅,并且时常从容,她们之间流淌着平和的爱意,而姐姐在爱意中慢慢开口,成为家的一份子。

应秋的出生搞砸了一切。

虽然从未有人这样说过,但在晓事些的年纪,她自己就这样认为了。

信王萧霁宣三十四岁的时候,嗣子萧长策年满十岁,这是一个可以上奏天子请封世子的年纪。夏制繁琐,为防早夭,十岁方可正式请封。

母亲当然上了折子,可那一年的某一天,阿娘骑马时忽觉腹痛,府医把脉后说恭喜信王,王妃有孕。

信州笼罩了一层淡淡的阴霾。

女子与女子欢好之后,双方骨血交融,吞服者或可有孕。④母亲与阿娘成婚数十载,感情甚笃,这条写在小图册上的话早就成为她们夜间交流的一部分。

好吧,确切来说是一种习惯。

这件做了十多年、并且一直毫无动静的事,忽然在默认它终生不会有变化的情况下掀起了足以地动山摇的大阵仗。阿娘楞了一下,急切地抓回姐姐当时慌乱松开的手。

十岁的孩子身量还不算太高,她在书房看书,听到阿娘腹痛,一路疾跑过来,头上汗津津吹着风,吓得小脸煞白。孩子的小手拉着她阿娘的另一只手,小孩子总是依赖她的母亲与阿娘的,可是这种依赖在府医开口之后变得极为尴尬。

信王与王妃将要拥有一个亲生子嗣,一个与过继来的、宗法上的孩子先天势不两立的血缘亲子。

萧长策无措地松开了手,尽管很快被抓了回去。

太祖皇帝一生没有做过因私欲而祸乱国家的事情,在这片她亲手打下的广袤土地上,冷峻的人倾注了十二万分的细致与思考。

她虽然仿照古制分封诸女为王,但在封地选择与爵位继承上却极为严苛。诸王的封地或驻军、或育稻、或繁商,各有其用,效力中央。而王位继承更是只允许一个孩子继承爵位,其余诸女并无封地官爵可言,仅保留一份微薄的宗室俸禄与踏入官场的资格证。

国库不赡养无用之人,皇帝傲慢地说。

在应秋出生以前,信王府当然是一个少有的、和睦且温馨的家园。但是应秋出生之后,温暖的烛火越过灯罩舔上手心,人与人之间拉了一张紧迫的弓弦,尽管大家都在小心翼翼维系着这份温情,但身处其中一动不动的人仍旧感知到了刻骨铭心的疼痛。

萧长策认为,她不能让母亲和阿娘的孩子一无所有。

请封世子的折子早就递了上去,但直到次年夏天,应秋出生并起名为萧长嬴的时候,居于国都的新天子仍旧没有传回准允的诏书。

后来人们才知道,长安发生了一场宫变,天子下台,那封折子自然也被掩埋在了旧时代的某一角。

没有人再去提起这个积着灰的物件,就像遥远北疆的信州,或许有人借微风习云的留白吐出一口气。

叹气也好,松气也罢,至少漩涡尖尖的萧长策自己定下了心。

她开始频繁地向军伍中跑,此时这孩子十一岁,闭着眼懵懵懂懂的萧长嬴刚出生,或者说,零岁。

信州长久地驻留了一团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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