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的天气当然少有这样阴郁的时候,那里的风是冷的、霜雪也是冷的,利刃割喉一样地吹。信王府曾经点起了寒凉中的暖炉,但现在,天光黯淡着压了下来。
于是处处都冷,处处都闷。
人是很复杂的生物,三岁时萧长嬴正式启蒙读书,听圣贤评判人性的善与恶、温情与冷硬,私心和大义。史书那样厚,她翻了好久,遇到不认识的字,还是练武练到浑身是伤精疲力尽的姐姐来帮忙的。
姐姐的手攥着她的手,薄茧挠在她软软的肌肤上,姐姐教她读书、教她写字,姐姐闭着眼来蹭她的脸,把她的头发闹得乱糟糟。姐姐总是把她抱在怀里,她们有时候分享同一碗羹汤,姐姐拿勺子一点点喂,神色始终耐心又从容,姐姐甚至愿意给她骑肩膀。
当然,最后一点应秋拒绝了。
虽然最先看到姐姐骑着枣红马驰骋时闹个不停的人是她,但心疼姐姐的人也是她。三岁骑马还是太危险了,她那样坏,可四下无人的时候还是得到了姐姐的道歉与安抚。
姐姐是一个很好的人,她一直都知道。
母亲与阿娘的心在两个孩子当中摇摆,尤其是萧长嬴一点点长大的当下。她开始哭,开始笑,开始学会翻滚和走路,学会说话,她摇摇晃晃地扑到母亲、阿娘和姐姐怀里,声音是很软很乖的。
于是大人们忽然开始流泪。
信王府的家业是很浅薄的,信州僻远,地薄民穷,接二连三的战争将这里搅弄得奄奄一息。这只是一座喘着气的空壳子罢了,长安城轮流登台的天子们或许都看不见这块长城上可有可无的烂石头,那里的人拥有更广袤的天地。
可它毕竟是一座王府,可以朝觐天子、开府辟军,可以凌驾在大多数人之上,免去膝盖时时弯曲的痛苦,它可以给予它的主人许多特权,让这孩子平稳幸福地度过一生。
而其余人注定一无所有。
木讷的母亲开始向外活动,她给一些叫得上名号的姐妹写信,又向长安城的天子递交虔诚而卑微、甚至于称得上谄媚的颂表,她尝试剖开心来竭力展现自己的一腔赤诚,像奴隶卖弄牙口、商品兜售异彩一样推销自己。信王希望自己还能拥有一些被利用的价值,以此换取两个女儿中某一位的爵位,低一些也可以,至少得有封地、有些自己做主的权力。
但这终究一无所获。
彼时的天子已经是母亲的侄女一辈了,太祖皇帝逝世后,长安城像中了诅咒一样频繁地更替天子。太祖皇帝选定的继承人早逝,继承人的女儿也早逝。久居信州的母亲没怎么见过这位皇位转了一圈后落手的侄女,她们第一次交流,是天子写了一份诏书,训斥信王不思守边,一昧蝇营狗苟,为人所不齿。
应秋的记忆力实在是太好了,好到她还能想起那一天信州上下嗫嚅的模样,想起母亲尴尬的面色和姐姐恨到要落泪、要杀人的眼睛。
在很小的时候,她就感受到了一种难言的痛苦。
再往后的事就如走马观花、浮光掠影一般浅薄了,记忆模糊了不愿回想的过去,从六岁到名义上死亡的二十一岁,萧长嬴很少再见过明媚的天光。
江南的细雨飘在她身上,轻的像一滴泪,她往后轻轻退了一步,下意识问道:“怎么移藩广陵了呢?”
怎么移藩广陵了呢,越王王位是母亲后来主动走进更大的漩涡之时唯一的要求,但那个时候信王府的灯光已经黯淡很久了。
四个人彼此折磨,饱含痛苦。
母亲和阿娘很长时间都畏惧夜色,她们为下意识的亲近感到惶恐,就连双手交握都会令人想到确诊有孕那一天汗津津发凉的掌心。她们认为是两个大人的错致使了这一切,并且要两个孩子为此承担,于是夜色不再温情,试图在朝堂或军伍中拼出另一份家业的两个大人沉默着肩靠肩,像疲惫的人蹚过刀山火海。
姐姐常以为是自己窃据了这一切。
她是外来的孩子,在六岁以前、她所出生的家庭,是一个并没有多么富贵的小院子,但那依旧遍地糟污,无所适从。
她的生身母亲仰仗微薄的血缘和一点儿时机在开国后得到了一个伯爵的名号,那时陛下初登大宝,对共同打天下的人很是宽容。伯爵眠花宿柳,很快醉倒在长安堆金砌玉的繁华之上。
姐姐在那里非嫡非长,生活像是几重高墙之间的窄缝,杂草丛生。她很小就展现出了一定的聪慧,这是一个没有阿娘的孩子最后的生存智慧,伯爵为此稍稍地关注到了这个变异似的小孩,她居然生出一个天才,真是令人不可思议。
这大概是她一生中做过最伟大的事情了。
很快,宗人府注意到了这个孩子,一个出身式微、与家里不亲近的聪明孩子,一个适合为帝国履职的藩邦继承人,于是在秋与冬之间,孩子露着她生了冻疮的小手,穿一件金丝缠边的衣服,踏上了流离的道路。
霜雪曾经构成了这个家,姐姐很喜欢母亲矮身去抱她时温和的面容,也喜欢阿娘关切的眼睛,可是作为太祖指定的嗣子,在萧长嬴出生后,她已经不大敢再去承受这一切。
一个有良心的人畏惧灼烧的太阳。
萧长嬴是后知后觉明白这一切的。母亲与阿娘早在多年前就由医者确诊不会有孕,因此夜色里的骨血交融比起渴望一个后代,倒更像是浸润在习惯里的情趣。姐姐来信州四年,经文习武,更是信州军民早早认可的不二幼主。
六岁起,又一个早慧的孩子走在了荆棘丛中。
家里的无措尚可忍受,信州的暗潮却立志要将所有人拖下深渊。
一个藩王,即使是弱小的藩王,能够拥有什么呢?一片言听计从的封地,一座恢弘的宅邸,一顶镶金嵌玉、流淌着富贵与权势的冠冕。臣子的权势仰仗她所追随的君主,从前对姐姐表过忠心的人理所当然地感到了不安与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