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为从龙之功站起又倒下无数人,遥远在北疆的信州,也险些生出这样汹涌的浪潮,即使她们自身并无此意,但大势已经足够将两个人推到风口浪尖。
可姐姐始终是她信任的姐姐,池照从她十岁时就来到了她的身边,最清楚她与母亲、阿娘、姐姐的感情。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权势,又为什么要贬斥姐姐呢?
姐姐分明不会对她至高的权柄产生威胁的。
应秋迷茫地又看了一遍新的诏书,吏员贴好告示后很快就离开了,留下她一个人沐浴在苍青色惘然的风雨当中。
她当然不可能去质问池照,大明宫宰执天下的人也不必为江南小镇的一个平民做出什么解释。伞骨撑在地面,应秋苦涩地想,她还是不太了解池照。
十岁的时候,应秋第一次见池照,认为这是一个霜雪一样冷的人。信州不乏这样潮凉的天气,应秋不怕她,而且在更早之前,姐姐十七岁的时候,也是忽然变得这样疏远而淡漠。小小的人因此认为每个人的十七岁都是这样如霜似雪,她在池照身上感受到了胆怯又熟悉的亲近。
夏制,唯有太子、诸王与王世子可称殿下。但那一年冬天实在是太漫长了,漫长到应秋混淆了好多记忆,也许在接过诏书成为真正的王世子之前,已经有很多人称呼她为殿下了。
至少池照第一次见她,唤她殿下。
她自己自称是臣女,大夏实在广袤,池照出身一个不高不低的权贵家庭,年少时就开始流亡诸州。
她跪在萧长嬴脚下,微微仰着头恳请她给她一个归宿。
“如果殿下愿意接纳臣女,我从此就可以做殿下一个人的臣。臣之侍君,必以其忠,请殿下留下我,允许我为您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阳光穿过信王府庭前层层叠叠的障叶,松与雪的冷香沁过彼此身前,十岁的萧长嬴恍惚看到对方脸上一点浅淡的微光。
十七岁的池照那样冷淡,可冬阳穿林打叶,仍旧能照出一层柔软的面容,最重要的是,她说她需要一个归宿,需要一个家。
萧长嬴说好,她想下去拉起这个人,就像拉起几年前十七岁的姐姐。姐姐也在渴求一个家。
她们短暂地拉了一会儿手,从此池照站在她的身侧,风雨同舟,迄今十一年有余。
旧忆飘摇无数春,时光毕竟已经模糊成斑驳的画卷,此时的应秋垂下眼来,只能做无谓的担心。
她什么都做不了。
雨声渐渐大了,她刚红润了一些的面色又很快在这种凄凉的天青色中变得苍白黯淡,应秋撑起她的竹骨伞,伞面沙沙作响,她的心也夹杂了磨人的细沙。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池照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野心家。
太祖逝世后,长安陷入了长达二十年的诸藩之乱,皇位更迭频频,人人都想在其中分一杯羹。长安的权贵可以直接搅弄风云,更遥远处的地方富贾、世家,则需要一块有力的跳板。
萧长嬴是池照选定的一把剑。
这件事其实是很久之后她才意识到的,那时她已经成为皇帝,池照则如愿获得了一天比一天煊赫的权势。年轻的天子想和她信赖的人交流,她想她在意的并不是这一件事,可池照拒绝了她们的谈话。
正光六年秋狩前,皇帝最后一次看她意气风发的青梅。
翡国公神仙玉骨、天人之姿,三品大员的红色官服猎猎作响,她持弓,侧眸看了一眼遥远的、被众人簇拥的天子。
池照其实不擅弓马,她年少时生活困苦,光是长大这一件事已经要耗费全部力气了,怎么会有闲心、有余财去锤炼身躯与武艺。历年秋狩都要求群臣参与,可皇帝早在登基的第一天就准允池照不必参加。
从前皇帝弯弓在猎场秋弥时,池照都留在营中主持大局,唯独那一天她忽然上马,而隔着肃肃秋风,皇帝惊鸿一眼。
其实风吹叶落的声音也是簌簌的,人心动的声音也是簌簌的,早在相依为命的许多年前,天子就不可自拔地爱上了池照。
一国天子说出这样的字眼,总是让人惴惴不安,甚至下意识要先排斥、怀疑起来。萧长嬴知道自己是真心的,但真心在风波诡谲的大明宫不算重要。她只是长久地为同一个人心旌摇曳、神思不属。
也许这也算一种错误。
比较遗憾的是,萧长嬴只见过一次这样的池照。
后来的事就是那样了,秋风有些冷,皇帝坠马摔到了脑袋,双目失明。世界是漆黑色,她一个人困在冷冰冰的床上,像是囚徒锁在笼子里,等待一个确切的秋后问斩。
正光七年秋,山陵崩。
高宗孝景皇帝走完了她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