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王长策移藩广陵的消息很快引起一阵哗然。
此时是燥夏,长安城泛着炎炎热浪,停留在京都的几位藩王却感到触目惊心的冰凉。
范阳王萧权从她装作淡泊明志的渔船上跳出来,湖面立刻溅起一阵涟漪,岸边伺候的婢女想要近前服侍,却得到一片气急败坏的水花。
萧权丢掉手里钓了一上午鱼都一无所获的竹竿,踩着近岸及腰的湖水发怒。
“更衣!给本王更衣!”长袖甩在水面上,范阳王几乎要将她池子里初初绽开一点藕尖的莲蓬统统都揪走了。
愤怒让这张年轻俊美的面容变得扭曲,她恨不得将这些淡泊明志的东西塞进所有人嘴里。近侍未晞匆忙赶来时,只听到殿下怒气冲冲的斥责。
“一定是萧植那家伙出的主意,一定是她。”
郡王喃喃自语,赤足在铺陈了玉兰绒毯的岸边走来走去。
早在殿下跳出渔船的时候,婢女就在岸边铺开了柔软的地毯,湖水只能停留在贵人身上几息时间。郡王张开手,立刻有人跪在她身前服侍,为她褪去湿漉漉的衣袍。
范阳王出身富贵,习惯了这样顺遂心意的生活,未晞走过来时,她刚好垂眼在看新衣的颜色。是紫色,足够亮眼、也足够咄咄逼人。
萧权推开这件极尽锦绣花纹的衣服,漫不经心道:“换一件素净些的,本王要进宫。”
天下的权柄在大明宫,而大明宫的掌权人是一个三岁幼童和她背后的池照。池照喜欢素净,进宫的人就常常更换这样的衣服。长安曾为此掀起过一阵奇怪的浪潮,青色、白色居然要比从前备受追崇的朱紫更为昂贵,世间一切都不过掌权人的一念之间。
萧权喜欢富贵,她这样穿,只是一种无声的妥协。
至少,人弱小时显得无害些总是没错的。
整座王府的人都开始为它主人的一句话开始无声的流动,而未晞躬身上前,被萧权拉了一个踉跄。
“殿下,不可举止失仪。”
萧权随意地应了一句,她是在燕北马上长大的孩子,自幼娇宠,未晞的话耳旁风一样过,此时走到树下稍稍避人的地方,才停下脚步。
“池照削藩居然削到萧长策头上了,那可是先帝情同手足的姐姐。越国富裕,酎金不足这种理由怎么能服众?未晞,你说她是不是准备对本王动手啊?”
“殿下,”穿一件蓝色长衫的人苦笑一声,未晞轻声道:“府中人多眼杂,请您不要妄议天家。”
“我——”萧权一口气没上来,气得甩了下袖子,烦躁地在树下走来走去。
“行了,那你说,萧长策那样一个远在天边安分守己的家伙都倒霉了,我这样日夜在她眼皮底下的不是更完蛋?她如今大权在握,朝野政令出于己身,有什么要对诸王动手的理由吗?”
“我就知道这群人说话不能信,”范阳王气得牙疼,想踢两脚树干又没穿鞋,只好愤愤道:“太宗皇帝在世时,亲口……”
“殿下!”未晞拔高声音,止住了她的胡言乱语。
远处伺候的人微微抬起头,只看到对方俯身的身影,未晞深得范阳王喜爱,极少有这样卑下的姿态,但萧权知道,她是在请罪。
“殿下失仪,此臣之过……”古板的人话说到一半,又被衣袖处的阻力打断。萧权将她扶起来,自己脸上也有几分后知后觉的悔意。
太宗皇帝与她燕王一脉的千万种纠葛,是宫中严禁提及的。如果今日妄议之事流传出去,削藩都成了小事,她萧权能保住这颗脑袋就算祖宗保佑。
虽然她和陛下是一个祖宗。
被自己不着调的联想逗笑的人忽然又松开了她的手,她把未晞扶好,难得问了一句正经话:“不管怎么说,我现在进宫卖惨应该没问题吧?”
“未晞,你看我脸白不白?”年轻的郡王兴致勃勃。
未晞对这个问题感到相当无奈,她纵容一笑,对此避而不谈。
“殿下要进宫,当然没问题。您与陛下血脉宗亲,又遥领范阳重镇,圣眷正浓,进宫问安无人胆敢置喙。只有一点,请您问安即走,万不可提起北平王殿下。”
“她?”萧权冷哼一声。
范阳王萧权与北平王萧植同为先燕王之女,昔日燕王统辖范阳、卢龙二郡,声威尤甚。燕王死后,封国本该由其长女继承,可高宗皇帝却将封地一分为二,分别划给了燕王庶长女萧植与嫡幼女萧权。
卢龙更名北平,燕王一脉出了两个郡王,却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萧权才不管那些燕地老臣的呐喊呢,她在长安逍遥快活,最烦那个一见面就板着脸的萧植。不提就不提,萧植这人最擅长出阴招了,谁愿意和她沾边。
范阳王冷邦邦地说知道了。
她还是小孩心性,今年春刚做的浅色常服如今在衣领处已然少了一截,这还是一个十六岁的、正在茁壮成长的孩子。
未晞不得不为之心软。
她叹了气,轻声嘱咐:“殿下快去快回,相国之意,常人所不能知,您请个安走一圈也好。”
范阳王听话地走了两步,树荫婆娑地晃在她的脸上,照出一种懵懂的稚气。萧权忽然回头,神情有一些迷茫,“未晞,你不和本王走吗?”
未晞轻笑,“殿下要臣做的糕点还没做完呢,您刚刚落水吓了臣一跳,小厨房如今估计是一团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