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自己去好不好,臣在府中等候殿下,做完臣的未尽之事。”
“好吧,”范阳王想了想,甩开袖子大步往外走。她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走到绒毯边时自然有人为她穿鞋,范阳王低头的时候忽然又想起什么,向着遥远的树荫大喊:“未晞,多加糖!”
树下的人无奈的笑,做了一个彼此熟悉的手势。
萧权不甘心地住了嘴,她知道未晞是想说,不可大声喧哗。
真是的,本王在自己家喊两句怎么了?范阳王叛逆地想,但她终究没有开口,只是在人群的簇拥中登上了一辆马车。
藩王出行有其仪仗,长安城已经习惯了这些轱辘辘走来走去的马车,但遥远天边的江南广陵,还是第一次迎来这样声势浩荡的阵仗。
亲王降为郡王,仪仗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应秋站在人群当中,远远地看青石板上碾过的一道道车辙。
马车走得很稳,人群喧哗,唯有诸军肃穆。广陵郡此前从未有过藩王,因此对这个神秘而尊贵的客人充满好奇。
其实今夜过后,广陵王就会入住连夜为她翻修盖起的王府,成为郡城的主人。
藩王在其藩国当中,拥有决定上下官员,自主定税募军的权力,因此民众窃窃私语所关心的,无非是将来广陵田税如何。
马车上的人似乎一点也不为外界的喧哗所惊扰,朱红色的窗帘落下,隔绝了一切向内窥伺的目光。
这样沉稳的气度,这样浩瀚的威仪,极大地满足了人群对于天子与诸王的幻想,唯独应秋站在那样远的地方,心里想的却是姐姐的身体。
萧长嬴十岁那年,长策二十一岁,她在疯了一样的频繁出征中伤到了腿,从此不良于行。
萧长策不再能骑马,她坐着轮椅回到了阔别已久的王府,冬天很冷,人脸上的泪痕湿了又湿,演变成一种尖锐的刺痛。
世子必须有健全的、足以承担祭祀功能的身体,她在无形中失去了继承人的身份,但北国也恢复了久久未见的早春。
应秋要恨死那样一个春天。
阿娘与姐姐同在军中,吐血昏迷,母亲煞白着脸蹚入京城的诸藩之乱,沦为别人手下的一枚棋子,姐姐时而哭时而笑,抱着十岁的她在冰凉刺骨的阳光下低头。
那些六岁到十岁所有隐晦的“殿下”,都成为刺在心口一点点凌迟的利刃。
信州军在与乌桓的战斗中险胜而归,但应秋失去了一切,王府千疮百孔。
她与池照曾为此有过一次激烈的冲突,确切来说,是应秋单方面的哭泣,而池照将她抱在怀里。
她的身量那样高,十七岁的怀抱已经足以将一个孩子完整地拥入温暖的港湾。风雨不再,池照的下巴点在萧长嬴的发顶,松针细雪的冷香又一次包围了她。
有一些刺痛,但至少足够真实。
萧长嬴那时揪着池照的衣袖,用很颤抖的声音问她:“池照,是我害了姐姐吗?”
池照的手抚摸在她的脊背,两具同样单薄的躯体彼此依偎,她用温和的声音包容她怀中的孩子、她所侍奉的君王。
“当然不是,”琥珀色的眼睛软了下来,池照和她说话时总是很认真:“殿下要明白,造化弄人,此天之过。”
“信州疲弱,却扼守北地咽喉,注定群狼环伺。大王女与您的储嗣争议,并不在于王府的一砖一瓦,人群所看重的,是将来谁来率领信州军民,谁又能盘踞在万里雄关之上。”
北国的风雪呼啸不停,萧长嬴在黑白色的城中冻红了耳朵,与长安截然不同的凄冷曾一度让人感到无措,可池照将这里蒙尘的石头和蓬勃的草木称为万里雄关。
幼小的孩子停止了哭泣,那时她还未正式接过王世子的册封诏书,胸膛中的心脏却开始为更广袤的世界跃动。
“乌桓畏惧强主,代藩、晋藩不肯回援,大王女受伤,是因为她们错以为拉下一个年轻骁勇的继承人,信州就会失去她的脊梁。”
池照低下头看她,声音凛冽而强势,“可是信州据守北地数十年,岂因一人之功。上下军民仍在,殿下少而聪慧,同样能扛起这面大纛。”
一种足以令人心潮澎湃的思绪填满了萧长嬴年幼的胸膛,关于家的维系归属忽然被置身于更广阔的天地,寒风、烈阳、山川湖海都经过一个人的心田,她怔愣地抬眼去看池照,神色却是胆怯而迟疑的。
“可是从我六岁的时候,就有人称我为殿下,而不这么叫姐姐了。这分明是世子才有的称呼,”萧长嬴低声,“那个时候姐姐的身体还很好。”
池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一声叹息堵在了她的咽喉处,年长些的人沉默着抚上怀中人的后背,她的眉眼微微低下来倚靠在萧长嬴的额角,一切都像是遥远天边那样轻、那样游离不定。
“殿下,”她喟叹,声音淡而苦,“众志之中,有其私心。”
十岁的萧长嬴已经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了,她知道什么是私心。也许有人是希望面对一个年幼而孱弱的对手,有人是看重她所谓的血缘出身,有人单单为了与政敌投身的阿姐对抗。她们是被天上地下万万人裹挟着的两寸浪尖,可是池照呢?
池照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叫她殿下,她也在希望自己继承王位吗,萧长嬴低着头,闷闷地不再说话。
池照的私心又是什么呢?
她从来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