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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在我死去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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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长策艰难地喘息了一下,浸满风雪的世界随着打开的殿门呼啸涌入了最后的安宁之地,阳光、风雪、眼前的池照,都激起她心中无边的愤恨与彷徨。

“你来做什么?池照,”地上的人问,眼泪先于她喑哑的嗓音滚落,“还穿了丧服,哈,五服中最重的斩衰,你怎么敢穿这样的衣服来见她?”

先代礼仪中,丧服分为五等,斩衰最重,唯有诸侯为天子、臣为其君、妻为其爱,方服此衣。

“你以什么样的身份来见她?一个狼子野心的诸侯,一个大权在握的重臣,还是一个被你引诱又被你抛弃的可怜人最后的念想?你是来可怜她的吗?”

“长安城中全是你的爪牙!”萧长策恨到睚眦欲裂,“我要来大明宫见她,金吾卫居然说要通传相国,好一个相国。她那么敏感的孩子,坠马失明的时候,你趁机幽禁了她,是吗?”

“你凭什么来见我妹妹!你要她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吗!”

风无声地经过两个人空落落的心间,四处都在呜咽,也许是灵堂上窸窣作响的丧仪在哭,也许是苍天忽然开始流泪,也许仅仅是针锋相对的两个人都感到难言的颤栗与哽咽。

风声,雨声,霜雪和绵延不绝的泪,人心一切绞痛都积聚在这间小小的屋舍。

这处曾经的巢穴。

池照垂下眼,她的双目仍旧是无神的,过去很久之后,殿内才响起一道轻而苦的声音。

“陛下的灵柩将要起行了,至少,给她与天下臣民一点独处的时间。”

越王独自守着梓宫,不允许任何人近前跪拜,天子丧仪将至,京城中曾经爱戴她、尊崇她,也真真切切为她而悲伤的人们仍处在惊疑惶恐当中。

天子在位仅七年时间,却完成了先代诸多帝王所不能完成的功业。十四岁登基的少年英主并不像长安的前几位幼帝一样沦为一个无害的吉祥物,相反,她是真正能在田间观察稻种、能在塞北纵横驰骋的帝王。

皇帝享有世上最至高至上的荣誉,也肩负天下最沉重最磅礴的责任,万民将她们的生死寄托给一位人造的神明,这是一条很容易走向极端的道路。

但萧长嬴和池照做得很好。

天子尤重农事,在位时设大司农以劝课农桑,她鼓励臣民培育稻种,延续了太祖、太宗以来轻徭薄赋的政策。她兴修水利,勒令江河改道,从此再桀骜的流水也要为沃土与原野,为帝国的粮仓让路。她用温和的方式削藩集权,又亲自挥师北上平定异邦,消除内忧外患。

困扰了长安二十年的诸藩之乱日渐消弭,自太祖皇帝逝世以来,风雨飘摇的帝国终于再次回到祂恢弘的正轨,人群为此在各地为天子歌功颂德,一切都刚刚展露最美好的萌芽。

皇帝才二十一岁,曾经人们认为她还会有更多时间,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帝国会在陛下宽厚仁和的羽翼下健康成长,所有人都能得到一个更新更好的明天。

然而一切遥想都在今日戛然而止了。

天子晏驾,丧钟长鸣,如果一切都注定尘归尘土归土,那么至少,让皇帝与她治下的万民再拥有最后一点独处的时间吧。

世上总是有天子,但此后这个称呼再也不会为萧长嬴响起了。

越王感到唇齿间溢出饱含血腥味的苦涩。

她极狼狈地眨了眨眼,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去说:“池照,我有几个困扰了很久的问题想要问你,你就当胜者大发慈悲,告诉我一个是与不是。”

“只要有一个问题,你能说一句非你本心,我立刻离开梓宫,当着天下万民的面向你赔罪。如果信、越两府有你需要的东西,我也大可以肝脑涂地,为你悉数奉上。从此傀儡也好,支持你政变也罢,只要你肯在我妹妹的灵前与我说实话,只要你说一句非你本心,让那傻孩子能听到,什么都可以。”

“从你来信州时,就想到了将来要掌控天下的宏愿了吗?选择信州,选择我妹妹,是因为信州疲弱,我妹妹又良善易于操控吗?我母亲在长安卷入平陵政变,仓促登基,有你的设计,对不对?乌桓明明已经成了丧家之犬,又忽然兴兵南下,也有你的原因,是不是!”

昔日政局动荡,信王府上下都只是漩涡中身不由己的游鱼,萧长策曾以为是命运将她们指引到辉煌冷肃的宫廷,指引到一个家破人亡的地步。但后来她惶恐地发现,一切抉择都藏着一个人险恶的暗影。

了不起的野心家凭借掌中的丝线玩弄了天下所有人。

“你挑起长安政变,设计鲜卑内乱,迫使燕、代、晋诸王将兵力囤积封地,不敢擅动,秦、蜀疲于争命,汝南、河间自顾不暇,你把一切都做得那么巧妙,先主离世时,长安恰好只有我母亲留守。”

“一个最孱弱的藩王意外得到了群狼环伺的重宝,你多了不起,翻手为云覆手雨,世上处处是你的棋局,人人都是你用完就丢的棋子。你把我母亲推上皇位,给我妹妹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权,然后又将失去作用的人视而不见。”

“你不是操控一切吗?我妹妹因长久的刺杀而精神崩溃抱着你哭泣的时候,你感到很得意吗,我母亲死在你挑起的燕王动乱里的时候,你觉得如释重负吗?长嬴十四岁失去母亲与阿娘,你拉着她的手走进大明宫,你踩着她苦痛的鲜血与无助终于掌控天下的时候,有一分一毫为这愚笨善良的孩子感到愧疚吗?”

“她那么喜欢你,那么信任你,你从她那里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却吝啬于给她一个拙劣的谎言。”

“池照,你这样的野心家,真的有过一点作为人的真心吗?你穿这样的衣服,又在为谁表演?不若就在这里登基好了,取一卷你自己写的诏书,杀尽夏室宗亲,然后在我妹妹灵前改朝换代。”

“你不是很想得到这天下吗,你不是渴望世上最高的权柄吗?你已经得到了一切,还不肯放她一点自由吗?”

萧长策艰难地喘着气,血淋淋的真相曾经一度将她的心搅得千疮百孔,但她从来没有在妹妹面前提起过这些。

她已经因为自己的无知轻信付出了代价,又怎么敢让妹妹也一同堕入无边地狱。如果活着是蜜糖与砒霜两相纠葛的结果,那远在越地的萧长策对着真相和妹妹言辞中对池照的依赖发呆,最终选择将一切都归于火海。

即使是虚假的,至少也让妹妹稍微快乐一些吧,她是那样自私而懦弱的一个姐姐。

灵前的灯火流下鲜红的烛泪,这里没有风,因而光也不曾摇曳,萧长策沙哑而痛苦的嘶吼只得到一片死寂的沉静。

池照不肯开口,逆光的面容神情难辨。

政治是冷血而残酷的,野心家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又为什么会对从前的败者、一块顽固执拗甚至相当麻烦的垫脚石感到愧疚呢?

“哈,真是,”地上的人摊开手,像是最后一点皮肉与那沉霜聚雪的宫城黏连着,她感到冷得刺骨、冷得不寒而栗,“荒谬至极。”

池照没有说话,她像一个坏掉的木偶一样沉默无神,但越王最终还是起身了,用她的双臂踉跄着将自己撑起,然后攀爬到轮椅旁边,齿轮转动,梓宫外惊起一片飞鸟。

其时天寒地冻,四方皆白,萧长策不曾回头的背影当中,池照慢慢跪在了长明灯前。

燃灯不能续昼,长明也不能保一个人长康宁、乐无忧,只是池照慢慢俯身叩首,掌心、膝盖、额头所接触的寒凉地面似乎与陛下的灵柩有了最后一丝牵连。

她只能再陪她这样短暂的一点时间了,皇陵封土后阴阳两隔,她与她此生不能相见。

皇帝不会再见她了。

殿外风声簌簌,砌下落梅呕红映雪。

梧桐半死清霜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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