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能承载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人心暂时不能理解,也无法表露。何况明知旁人不喜欢还去做,岂不是太过残酷,虚白做不出这样的事。
山间的薄雾又开始翻涌,虚白活动了一下因跪诵经书而有些酸痛的筋骨,又低头去四处寻找清扫地面的工具。无尘常常将它们搬来搬去,虚白要用的时候并不能很快找到。
她得去洒扫庭院了。
树上的人急匆匆想要跳下来,她一贯不大爱惜自己,虚白只好严肃而紧张地看着这个人,直到对方真正站稳之前,她的神色都不能放松分毫。
倘若要提醒,又唯恐对方手耳不能相顾,冒然松手坏了身子。而且大人总是有做想做的事的自由,虚白并不能次次提醒,因为这或许是无尘藏在心中的乐趣,怎好因为外人的理念剥夺自身的趣味呢?
无尘又并未出事。
不过无尘在看她一会儿后,还是选择了慢吞吞爬下来,这实在不够洒脱,但虚白不知道,她绷紧的神色柔和了很多,而无尘在笑。
她的手过来很自然地拉住了虚白,准备找竹帚的人也只好站在原地。
无尘当然是有话要说的,她说她比较关心观中的银钱,“那虚白师姐,观中的月钱何时发放?我以后不再解梦啦,你不要把我的月钱赔出去,好不好?”
虚白噢了一声,为她这句狡猾的“师姐”竟感到有些陌生的不自在,“月钱不都是每月初一给你吗?是不够了?”
她不太习惯这样亲近的距离,又不好拂了旁人的心意,只能老老实实站在那儿,看着乖巧而无助,“没动你的,我是观主,当然要用我的钱。”
“道观清贫,你曾经生活富贵,每月的份例确实是捉襟见肘了,是我以前考虑不周。以后初一十五发两次可以吗,广陵王府事毕后,观中应当有进项,我再给你涨一些。”
无尘愣愣地看着她。
虚白如今二十出头的年纪,并不算大,但因为久在道祖膝下,养得双目澄明、心地纯真,也唯有这样的人,才能不经意地做出让人无所适从的事。
尽管虚白对此不以为意。
她说这些话时总是坦然的,好像对无尘好、对信士真诚是何等理所应当。无尘有时候也会想她的到来或许是这小小道观的一种负担,但虚白从来没有这么认为,她认为接纳一个人就是接纳她的全部,在做出决定的时候,虚白已经认定了要承担的全部责任。
“道观的收入就那些,你从哪里变出来银子给我啊?”无尘看她,与其说是茫然,倒不如说是一种明知真相的胆怯。
“我为山下的信士抄写经义,昼夜祈福,都能拿到报酬的。”虚白平静地说。
太阳和月亮交替的时间是固定的,虚白一日日这样长大,对她来说,做一件事与两件、三件并无不同,她习惯了沉默固定的生活。而无尘并不了解过去的虚白,她只是看到她最近常常虔诚地诵读,还在想为什么虚白的早课一日比一日繁重。
她不知道她是在为山下的信士祈福,赚取一些微薄的报酬。
“那我抄的经书?”无尘回过头去,又想到那卷写了好些时日却被铺在鸟窝下的书。她有些后悔拿这个来垫窝了,分明有其余可以替代的东西的,这书能不能也换一些银子呢?
虚白温和地笑了笑。
“你的经书当然有别的用处。你在天地自然中修行,救助生灵也是很好的事。”
“可这树明明就不适合搭窝,鸟儿却年年都来,分明在我之前,早就有人每年都为它们解决鸟窝的问题,才会让这群笨鸟以为这树很适合生活。”无尘忍不住说。
虚白笑了起来,“那我以前也在天地自然中修行嘛。”
“那广陵王府的事呢?”
“我去吧,解梦犹如解心,我没有学过这样的本事,但可以去试试看看广陵王的心结。”
虚白神色从容,仿佛先前关于三年五载幽禁的话是一种戏言。其实宗室贵胄的威严岂是那样好冒犯的呢,但虚白还是决定自己去,仿佛一切都不值一提。
无尘很认真地看她,和人的相处实则很讲究玄妙缘法,而无尘与虚白三年来的每个日夜,都时常有这样的感慨。
“还是我去吧,其实我是有真本事的。广陵王的心结,我大概知道一些。”
虚白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
她知道她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无尘初来道观的时候,言行举止皆有贵态,面色虽然苍白倦怠,但思维、学识都是一等一的宏大。
她那时就知道无尘有过一段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波澜壮阔的前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