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观的道长有些忙。
道在深山,晴日的天光也笼着淡淡的苍翠,无尘在院中架起木梯,颀长的身影蒙了一层浅淡的光晕。
她穿道袍,衣着齐整,单手持有一卷书,但模样却并非要读书,反倒有几分爬梯上树的姿态。
树荫婆娑摇晃,为这鲁莽的人散开一片朦胧的暗影,枝丫上啾啾叫的小鸟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神色懵懂而好奇地望着树下的天地。
鸟窝已经有些摇晃了,但身处其中的生灵并不能察觉到其中的危险,甚而有几分跳出樊笼的跃跃欲试。
无尘仰头与树上的小鸟笑了笑,踩着木梯钻入遮天蔽日的绿荫。
贞元观不大,苍山、古树、寂静的门庭与无边云雾,这里曾经只生活了一个冷冷清清的人,后来无尘执意住下,山中的时日便多出一些活泼。
虚白自屋内走出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
多年以前,天下尚且烽火连天的时候,人群四散避难,燕北有位世家贵女因此在江南小住,捐赠了这座道观。
贞元观真的很小,小到只能容纳师傅和一个捡来的孩子慢慢生活,后来师傅仙逝,虚白接过观主的职位,长年生活在渺渺的云雾之中。无尘的到来是个意外,她是曾经那位贵女的后代,又持有先师遗信,虚白本来不愿意接纳她,道观提供不了很好的生活,可她执意要住下,而且还要与她同辈。
无尘虽然读书,但她是一个很不君子、很胡闹的人。
虚白没有办法,只好代师收徒,无尘于是成为贞元观的记名弟子,不再去往山下的俗世。她们一起生活了三年时光。
虚白不太了解这个人,她只知道她出身富贵,家乡在遥远的北方,她读过很多书,抄写经义的字迹很漂亮,她性情懒散,而且有一套自己胡言乱语的逻辑。虚白真的不了解这个人,不过她知道她一贯是飘然若仙的,穿很素净的道袍坐在苍松繁木之间,依旧皎如明月,更胜天光。
她还知道她今日的书虽然抄完了,但预备拿去做垫鸟窝的材料,她体弱,来道观一半是为了养病,因此纵有天大的怒气也不可以出声,因为她在爬梯子,受了惊或许会摔。
而摔下来会很疼,何况虚白其实并没有生她的气。
无尘在树上整理好鸟窝时,巢里的幼鸟还没有看懂这个会动的庞然大物,她将它们的身体仔细地放回小小的窝中,然后偏过头来看树下的虚白。
“师妹,你又来抓我了。”
她总是笑,然而虚白并不理解其中的含义,她并不是什么严苛的人,而无尘又是那样年长又成熟的大人,何时需要用“抓”这个字呢。
她不解地看她,平淡地提起最近观中的大事。
“你先前总说自己会解梦,与山下的人说说便罢了,如今广陵王府上几次派人求请,你有想好怎么办吗?”
无尘笑了起来。
她其实一直在观中安安分分养病,第一次提到会解梦,还是因为在山上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解梦是假的,认识倒是真的。不过虚白何等守正之人,竟然会说出类似“骗骗山下的人就算了”这样的话?
她于是忍不住想逗她。
“兵来将挡嘛,大不过我在广陵王府作客三年五载,师妹要对我有信心啊。不过你既然不相信我的能力,此前竟还放任我与旁人解梦,携手做骗人的坏事,祖师可不允许的。”
“师妹,你变坏了诶。”
虚白神色未变,她说话总是很平淡,因为师傅捡到她时就已经是生有白发的年纪,虚白是在温和平淡的爱抚中长大的孩子,过往的生活也养就了她万事如水的性格。
“三年五载不叫作客,是被幽禁了吧。”她这样说,言辞总是有条不紊的,“没有不相信你,不过也没有骗山下的信士,你每次与人聊过,我都在后屋道过歉了,银子双倍赔偿。”
“你分明是很有天资仙缘的人,却时常说些胡话。与我乱来倒是没什么,可山下的信士诚心求请,又怎能因一时玩笑误导尘缘呢?不可以仗着自己的本事戏弄旁人的。”
虚白抬头看她,又说:“你如果一心喜欢,我去旁的道观抄写几册相关的经书与你学习。又或者我们可以短暂闭门一段时日,真心去往各地道统求学,不要做这样的事了。”
“另外,你入门在我之后,虽然比我年长,却还是要叫我师姐的。”虚白认真看她。
树上的人原本一怔,却又为这话露出一点浅淡的笑容。
掌心抚摸的小鸟偏过头,用幼小的鸟喙点了点静默的大人,坐在树上的人于是惊醒,收回手有些无措。
虚白没有再抬头。
她很早就发现无尘并不喜欢对视,长久的注视会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排斥,于是虚白很多时候只是轻轻地看她一眼,而后很快收回目光。
她本来也不习惯凝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