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策近来心神不宁。
她身上总是有许多毛病,小时候害怕昏暗的房间和无人的环境,因为这意味着冷落、漠视或者挨打,后来在信王府好不容易治好了些,又开始畏惧别的。
她是说,璀璨的天光、矫健的骏马,甚至是其余人期许或愧疚的眼神。
后来坠了马,一个人去到越地,又开始孤独、怕冷,但总归是能打起精神做事的,不过三十五岁的人提起往昔又有什么意义呢?长嬴走后,她在这世上又回到孤零零的样子了。
阿娘死了,和信州军的尸骨一起抬回她们的故土,她本来就是将门的孩子,生在那儿、也死在那儿。像信州苍茫的水面,聚到天边,然后朦朦胧地落下泪来,想到那里的一切就想到痛苦。
母亲也死了,她性情温和恋家,但死的时候举目无亲,一个人倒在邙山平陵的荒土上。土地是埋葬过很多皇帝的,可是活着的人却只有这一个母亲。皇陵恐怕并不能想象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因为它巍峨宏阔的山脉只为帝王的威严而存在,为史书上的轻轻一笔存在。
长嬴则更加年轻,萧长策几乎不敢想起这个孩子,因为她曾经亲眼看着她长大、看着她跌跌撞撞地展露锋芒,可又最终看着她猝然离世。
命运对她太过残酷,又或许因为错过了生命中所有至关重要之人的死亡,上苍才惩罚她用这样衰败的残躯苟延残喘吗?
身处其中的人无法做出回答。
过往的毛病都开始浮现,腿伤不分寒暑地折磨着她,熟悉的坐姿也让人憋闷难言,久坐轮椅犹坐樊笼,如今单单是一个心神不宁,倒显得无足轻重了。
萧长策自嘲地想。
她不怎么出门去,天地的自由广阔只会更加衬托出人的残缺渺小,既然失去了走和跑的能力,又何必再到人前流露嗤笑的模样呢?失去双腿后,她也失去了曾经的锐意,萧长策不再是年少时指点江山意气风发的王女了,她变得懦弱、枯败,畏惧阳光。
她过得一点也不好。
广陵王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倘使一个人的生命要靠数不清的药物维系,一个人的灵魂要依赖破碎又痛苦的回忆反复拼接,那么她活着,又何尝不是行尸走肉般的、如同蜷曲又衰败的落叶一样的活着呢?
人的一生要依靠无数感情关系的组成,可是在母亲、阿娘与妹妹相继离世后,萧长策已经失去了一切。
她只是没有死。
池照说当今天子是长嬴的血脉,梓宫一别后,自请幽禁宗人府的萧长策并没有就此事说出一个是与否。
皇帝已经不在了,朝野天然地延续了正光六年后的政治格局,池照由国公府堂而皇之地入住大明宫,一个人的声威如果已经煊赫到一手遮天的地步,那么她再做些什么又有何可质疑的呢?
倒不如说,池照没有立刻改朝换代才叫人震惊呢。
萧长策总是这样想,她对池照羽翼下长大的那孩子并无任何感情可言。留在京城的日子里,她也曾断断续续经历过一点这孩子成长的时光,牙牙学语的、健康活泼的。小时候真好,对一切都满怀希望,而且隔一段时间就会变一个模样,仿佛成长是多么轻易的一件事,可是这样的见面只会让记住太多的人感到无所适从的痛苦。
萧长策曾经见过这样一点点成长的长嬴,何等艰难,打破头流着血、磕磕碰碰的长嬴。
因为轻易,所以感到后知后觉的惶恐与不真实。又因为有尚且算得上满足的过往做对比,冷清又落寞的而今就要更为煎熬。
池照做事自然是周到且全面的,她有皇宫中所谓妃嫔彤史的留存,有皇嗣生母患病去世的记录,可是有什么看的必要呢,萧长策说不出什么来。
在信王府的风雪还没有卷过每一个人肩头的时候,池照就已经来到了长嬴的身边。在喜欢和信赖难以分辨的时候,池照就已经长久地陪伴在了长嬴身边。
长嬴十四岁登基,大明宫七年风雨如晦,是池照拉着她的手走上百重高台。苍穹下曾经是一个孤独而决绝的位子,可是因为有池照,在相党与帝党尚未势同水火的时候,长嬴不再孤独、惧怕、茫然无措。
因为足够了解也足够怜惜那个孩子,萧长策才无比清晰地知道,风雪十年,她喜欢她。
萧长嬴喜欢池照,这几乎已成为信王府众人有目共睹的事实。在她还年轻懵懂的时候,在她还不是皇帝、不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的时候,长嬴对池照的喜欢就已经要胆怯地溢出来了。
萧长策有时觉得悲哀,有时又心生惶恐,可人心的归属岂是蛮力所能更改,长嬴所决定的事情、长嬴交付真心想要共度一生的伴侣,是其余人插手不了的未来。
因为这份喜欢,因为知道妹妹执着而赤忱的真心,所以更清楚池照手上关于皇嗣生母的记录是何等荒谬。可是难道要让她在妹妹的灵前剖开她苦痛的心吗,难道要让信州和越地的军队挥戈长安,将二十年来艰难起步的江山重新搅弄得生灵涂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