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秋觉得自己的运气时好时坏。
上苍好像在和她开玩笑,像是孩子们手里圆一下扁一下的泥人,或者捏一下弹一下的什么玩具——她是说,直到元峥离任的半个月后,她才知道江南道的顶头上司是自己的旧友。
虽然是一个并不方便相见相认的旧友。
县衙的吏员如今已经很熟悉应秋了,她来的方向并不一定,有时是医馆,有时是道观,今日提了一个油纸包,很浅淡的甜香,看样子是从食肆来的。
在这广陵城中,不管从何而来,应秋总是要经过县衙的。
黜置使离任是不会有告示的,这对于普罗大众来说未免太过遥远。广陵上下官员倒是有一点耳闻,应秋是在小摊上嚼花生米的时候听说的。
不得不说,江淮繁华之地的消息也如此灵通,她以前很少来市井民间,并不知道坊市里的生活是这样千奇百怪、应有尽有。
“小应姑娘,今天伙食不错啊。”吏员笑眯眯与她打招呼。
县令、郡守是坐镇堂中不敢外出的,户房下的小小吏员却时常摸鱼,应秋已经遇到好几次她偷懒的时候了。
可工作本就要张弛有道,何况她现在的身份不过是一介布衣,有人打招呼,应秋就提起油纸包回应,“六福记的,排了将近半个时辰,何大人是吃不上喽。”
“我算什么大人,”对方笑了笑,“近来气色不错,要好好备考啊。”
原身那场病拖得久,周围街坊都知道,应秋自己又时常往县衙这边晃,邻里遇上一聊,什么都藏不住。
应秋只好无奈道:“在看了在看了,除了吃药上香,就是在读书,一定能成的。”
何梧声哈哈大笑。
不用读书之后,催别人读书便别有一番乐趣,此中乐,不足道也。
……
城北小院,应秋推开窗,照例在树荫下铺开一面大纸。
其实练字默书倒没什么,总归她现在闲人一个,除了散散步、在姐姐的王府周围晃荡,还有努力养好身体之外,就只剩下读书一件事了。
广陵没有宵禁,昼夜都很繁华,可是外面的光怪陆离并不足以成为一种吸引。确切来说,第一次看到夜景中的人流时,应秋有一点失望。
一切都没有想象中好玩,钓鱼、游船、品茗,还有文人所筹备的诗会、雅集,甚至人们鬼鬼祟祟、讳莫如深的博坊,都很无趣。
多数人很热情,笑着来来往往,可是独自钓鱼太冷,独自游船太平淡,独自去诗会雅集太烦躁,而博坊更是难以呼吸的憋闷。
应秋很烦这种独自。
读书的时候倒还好,在正事上她是一个能静下心来的人,但是一旦做些别的——比如要写行卷就想到姐姐,要学策论就想到池照,连散散心看一本游记,都有长安洛阳的影子。
好像全天下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这几个人的身上,应秋趴在桌上苦恼地想,佛寺道观中的人都没有看出她身上灵魂与肉身不匹配的问题,难道说是融合得太好,才会对原身的过往毫无印象,对前世尘缘无法割舍?
话本子里的魂穿未免也太不靠谱。
三天前她曾经清点过一次家里的资产,因为姐姐在广陵,她读书科举又需要很长的时间,所以应秋干脆买下了这座租住的小院,做好了久居广陵城的准备。
户籍上的村子她记了下来,也在邻里闲谈中打探过去这村子的办法,食肆的姨姨说每隔三月的初十到十五,城中有大集,各乡里都会来人,她到时帮忙问问。因为没有口音,姨姨并不知道她来自这个小村落,还困惑怎么忽然提起这样僻远的一个地方。
应秋只好打个含糊,说当年赶考途中遇到一个好友,出身此处。她们曾经约好每月来信,如今收不到回复,想去她家里看看。
姨姨就唉声叹气,“怕不是读书遭了罪,身体苦,病倒了呦。你脸上刚有一点气色,可要注意着些。”
应秋点点头。
原身的身体底子有些虚弱,好似很多年不运动一般,也许苦读书的书生都有这样的毛病。应秋来后,草药、食补、锻炼相互结合,好不容易有些红润。
其实她还是更习惯当年那副纵马驰骋的矫健身躯。
广陵是一个对她、对原身都很陌生的环境,在这里生活并不需要担心暴露她鸠占鹊巢的事情。原身户籍上的村落毕竟承载了一个人数十年的记忆,对于她来说有很大的风险。
可应秋不得不去。
她占据了别人的身体,这认知在半夜总让人感到毛骨悚然,连沐浴洁身都有些别扭。
这个人的母亲与阿娘又只有一个孩子,她的到来完完全全地毁掉了这个家,应秋想,她总是要去的,拜一拜家乡的小土堆,然后给原本的人立一个小小的衣冠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