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月某日晴,江南道风调雨顺,臣某恭问圣安。”
夏日,天晴,太液池风波摇曳,大明宫中,池照在批一份奏折。
小皇帝出去玩了,池照这样肃穆的性格,居然养出一个柔软而开朗的孩子。她在殿中闲坐,执笔时却总想到别的地方去。
萧长策移藩广陵后,她暗令江南诸州刺史严加监管,于是宫中关于江南的消息一日日增长,关于天气、关于民情,甚至城中南北鸡零狗碎的断案也写了过来。
宣扬天象的折子都被驳了回去,池照既没有再进一步的想法,也懒得理会越王欲反的言论。让萧长策造她妹妹的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她只是忽然对奏折里讲的地方上了心。
大夏广袤,天子久在京中,不了解民情又谈何决策,池照总是这样想,然而提在奏章上悬而不决的笔淌出不规则的墨痕。
她第一次弄脏一份奏折。
江南是很好的地方,人杰地灵、风景独绝,最重要的是,陛下很喜欢。
当然,她是指先帝,那个人十七八岁的时候,最羡慕书上的烟雨朦胧。那个时候皇帝已经略略站稳了位置,她从塞北九死一生地闯回来,腿上受了伤要修养,就躺在乾清宫的床榻上读一卷卷书。
信州的雨太冷,她们曾经一道在雨中疾驰,王府到哗变的军营之间的道路冷得钻心剜骨。长安的雨又太大,而且太过频繁,它总是在下,送别了一个又一个故人。
相较起来,折子里讲江南风调雨顺、烟雨朦胧就显得缱绻很多,而且那是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天子与她在宫中闲坐时频频提起远方。她是一个好奇而有求知欲的孩子,陌生而期许的远方带给人别样的感受。
“池照,等什么时候闲下来了,我们就一起去江南看看。”长嬴这样说,她的眼睛为此亮晶晶地看着她,“你以前也没有去过江南吧?”
“没有,”池照微微摇头,很认真地答应陛下,“等臣赋闲之后,一定随陛下同往。”
皇帝弯起眼睛,当时春光正好。
池照放下笔,苦涩地捏了捏眉心。
夏季原本就是一个躁动的季节,尤其在失去陛下后的大明宫,更显空荡、寂寥,而且闷热。她坐在一个熟悉的位置,处理一些熟悉的事,依旧感觉到难以言喻的不快。
天地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囚笼。
“陛下呢?”
池照招了招手,旁侍的宫人立刻上前,恭谨垂首。这个陛下指的就是当今天子了,皇城或者全天下的人都跟着现在的时间走,只有她是困在过去的木偶。
“范阳王方才入宫觐见,谈及要在长安筹办一场马球赛,陛下一时兴起,一刻钟前移驾马球场了。”
池照哼笑一声,陛下如今年幼,正是爱玩的时候,范阳王都十七八的人了,怎么还是如此顽劣,自己玩倒也罢了,竟还带着陛下一起。
“范阳王,”她沉吟一瞬,又低头去看手上的折子。这份弄脏的奏折出自江南道黜置使元峥之手,她是信州军可以信赖的老臣出身,勉强算是半个自己人,但在她之下,各州郡还有不少藩王旧部的遗患。
尤其先燕王曾与太宗争位,如今虽然身死,但麾下旧部遍布大江南北,终究是一种威胁。
察举之祸,已使诸王世家渐成尾大不掉之势。
“范阳王如今多少年岁了?”池照问了句,宗室庞杂,范阳王虽然算个中贵胄,但她在这些边边角的人身上总是记不大清。
“回禀大人,范阳王殿下年已十六,是今年三月办的生辰宴,陛下当时送了些珍玩,国公府送的是一卷前朝古籍。”
“这样,”三月距今并无多长时间,池照借由提醒略一思索,便也想起了当时的一些往事。
范阳王思维活跃,胆子又不大不小,恰恰卡在一个在外狐假虎威、在内胆战心惊的地步。郡王生辰,京中权贵免不了贺礼,她当时忙于政事,只叫手下的人随意挑选一件充作应酬。
范阳王散漫惯了,宴席中就溜到后殿要去赏玩她收的贺礼,一路看到前朝古籍时,错以为她是拿前朝史警告今朝事,哭哭啼啼地卷了两锭金子要与贴身侍女逃亡去。
郡王府确实是有池照的眼线,可来回通报总需要时间,萧权自己闹着丢脸却只需要一瞬,于是这消息好不容易传到池照耳中时,已经是伴随了一份乱七八糟的请罪折。当然,名义上是写给当今天子的。
“臣近来目有隐疾不能读书,请陛下开恩。”
京中人觉得啼笑皆非,池照那时代天子批阅了这份奏折,心里想的却是好丑的字。先皇十六七岁的时候,字已是清峻风骨的模样了。
毕竟并非人人都像陛下一样天纵之资。
“元峥在黜置使的位子上也有些年头了,广陵王移藩,她们毕竟不适合留在一起。”池照阖上奏章,将它随意扫去案桌一角,复又埋头打开下一份奏折,政事总是处理不完的繁琐,看得人头疼眼疼,肩背也疼。
“这份你拿去烧了吧,然后去范阳王府传话,”池照忽而想到什么,微微笑了起来,“就说江南道物阜民丰,黜置使的人选至关重要,我欲罢免元峥,郡王有什么建议吗?”
身旁的人露出一个愕然的神情,先帝驾崩后,相国少有与人商议的时候,而且燕王一系在京中的处境本就玄妙,比起问询意见,她更倾向于是上位者搅弄新漩涡的一个幌子。
只是大人物的事并非可以放在阳光下闲聊或怠慢的存在,因此宫女虽然心中浮想联翩,面上却没有耽搁,即刻躬身取走奏折退下了。
长安人多眼杂,皇宫与诸权贵府邸的眼线本就是互相安插,只要小皇帝那里足够安全,池照并不会在乎随侍身边的人是谁。况且腥风血雨总需要一个人宣扬,元峥与萧长策同为信州军出身,两个恨她至深的人聚在一块儿指不定闹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