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的第一课是警惕,而先帝之后,池照已经很难再相信任何人。
大明宫非常冷,繁杂的夜雨搅弄起骨头里的麻、痒和疼痛时,池照也会面无表情地躺在床上,对着空落落的床帏发呆。她并不喜欢如今的四季,不喜欢任何天气。
少年时去学堂偷听的时候,拜入隐世大家门下摆弄谋略的时候,擅权、专政、走在一条决绝的道路上的时候,没有人告诉她活着是无尽的痛苦与折磨,是一夜一夜高悬在心口的凌迟。
是千刀万剐,罪孽满身,不见佛陀,是犯的错太多,弥补的机会太少,以致于期待的人从不肯来到她的梦中。
池照敛下眸,沉默着继续手上未尽的工作。小皇帝还在期待中午和她一起用膳,政事又这样多,她并没有多少留给自己的时间。
伤心是一种闲人才有的、难能可贵的情绪,而她已经失去表露情感的权利很多年。
她已许久不曾见到陛下。
……
对于范阳王萧权来说,伤心是一种常常可见的情绪。
她刚从马球场回来,锦衣玉带、生龙活虎,见了未晞就笑眯眯地打招呼,“未晞,陛下同意来我的马球赛上玩了,现在球员还差几个,你说我明天去找谁合适?”
未晞站在廊前,看着自家的小殿下轻轻叹气。
“殿下,宫里来过人了。”
“什么?!”萧权面色一苦,马球棍当啷落地。
“……宫里说了什么?”迈步去殿内翻到包袱逃跑之前,萧权勉强稳住心神问了一句。
未晞微微给自家殿下侧开一条冲进屋的道路,平淡回道:“陛下欲要罢免江南道黜置使元峥之位,思及先燕王德高望重、有识人之明,于是询问殿下有无人选推荐。”
萧权这下是真的要哭了。
先不说一直和她在马球场玩的陛下什么时候有空传的话,单就“德高望重、识人之明”这些词,肯定是旁人美化过的。池照不会这样夸人,而京中谁又不知道燕王与太宗争位失败,此后擅权多年,结局惨淡。
“其实你要不明说我母亲门生故吏广布,有那么一点点算不上危险的小烦人呢?”
“殿下!”未晞神色一肃,萧权不得不后退了一步投降示意。
“好了好了,未晞,你说这是什么意思啊,要不我们还是跑吧,我很擅长骑马的。”
范阳王时常说些胡话,未晞没有办法,只好趁着周围并无旁人,先将小殿下拉到屋内。今日难得有风,木窗外绿荫摇晃,萧权走在这样略有些黯淡的天光下,却觉得浑身舒畅。
“天下岂有舍弃自身门庭而逃跑的君王,殿下,以后还是不要轻易说逃跑这样的话了。有未晞一日,您在长安就必然安全一日。”
走在前面的人认真说着话,牵着手跟在身后的却还是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
“哦哦,那本王离开这里也还会带你啊,有你在的话去哪里又有什么区别。”
说话的人全然信赖,可未晞的心却渐渐沉了下去,她似乎将殿下养得太过柔软,这在帝王家中算不得好事。
许久之后,阳光渐渐沉闷之前,走在前面不敢回头的人终于站定,轻声说:“殿下放心,未晞会一直陪着你的。”
“一直”对于一个十六岁的人来说还太过遥远,未晞松手得突然,萧权茫然地攥了攥空气,只知道从睁眼有记忆起她就在她的身边了。
这是不是也算一种永远呢?
在范阳王短暂的过去中,她是一直拥有着未晞的,燕北到长安的路途何等遥远,军马颠簸又是怎样煎熬,可是那些朦朦胧胧的痛苦里,未晞也坚定陪在自己身边。
因此萧权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个承诺,她们本来就形影不离。可是未晞总有事要忙,萧权只好叫住她,胡乱问道:“那宫里这件事?”
“殿下宽心,您才十六岁,又久在京中不曾历练,哪里知道什么人选。臣已请陛下转问北平王,她曾随先燕王做事,最是熟悉不过。”
萧权便高兴地笑了起来,她的情绪来去如风,此时听到萧植要担这桩事,就足以开怀了。
“这才对嘛,天塌下来萧植挡着,万求宫里别再找我了。”低着头的人嘟嘟囔囔,又猛然惊醒,再一次叫住了将要离开的人,“未晞,我的球棍……”
未晞无奈转身,“臣为殿下取来,您先静坐一会儿,好不好?这月的字还没练完呢。”
范阳王皱起眉,老老实实坐下来,树荫摇散了满窗天光,萧权百无聊赖地推了推桌子上的几本书,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这就开始练字,未晞,你记得给我的球棍保养一下,别摔坏了。”
范阳王是一个骄纵惯了的孩子,而未晞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她纵容她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