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白心里觉得奇怪,她想无尘大约是有事要找广陵王,解梦或许只是一个借口。她此时去看无尘,虽然面色仍是沉静的,却有几分暗自思索的情状。
她思考时会不自觉地皱眉。
因此虚白在门口站住了脚,她折返回来对广陵王诚恳下拜,“小道今日观殿下气色,眼见殿下神思恍惚、郁结于心,久病之下百害无益。广陵万民仰仗殿下而生,万望殿下保重贵体。”
“贞元观除丹术之外,还有诸多医家典籍,无尘在医术上略有所成,能否请殿下允准,由她为殿下把脉。丹室有我一人足矣。”
虚白说话时总是认真的,她大抵真心这样考虑,无尘也确实会一点岐黄之术,可广陵王沉静的目光扫过来时,被提到的人却感到一阵莫名的惊惶。
萧长策点了头,说当然可以。
于是这间亮堂堂的屋子就只剩下了两个人,她们换到了窗边榻下,萧长策坐上去,伸出一节伶仃的手腕,看无尘把脉。
两个人之间也有话要说,在无尘边梳理脉象边思考下一步的时候,她绞尽脑汁思虑的目标先开了口。
“道长不是广陵本地人吧?”郡王这样说,好似只是随口一问。
“以前在北边生活,”无尘平静回复,她拜入贞元观是在三年前,这算不得什么秘密。道观的名录不会写明前尘往事,人又总对不熟知的事物感到好奇,因此时常有人问到她的故乡,无尘也只说是在北边。
北边很大,而再具体些的,她不敢开口。
萧长策替她开了口。
“是华阳郡吧,”广陵王的声音很平淡,但这种平淡落在无尘耳边却不啻于平地惊雷,“你以前姓魏。”
“北平王没有和你说过,要活着就得像老鼠一样藏起来么?”
华阳魏氏天下名门,是世家少有的高门贵胄,可华阳地处燕北,魏氏三代家主皆由燕王府起家入仕,与太宗、高宗甚至今上有数十年旧怨。萧长策厌恶所有与燕王有所牵连的人,朝野上下都知道,这种厌恶早已脱离了政敌的界限,是真正的恨之欲死。
平陵政变后,母亲的仓促上位与溘然长逝,都与燕王一派有很大的关系。
“你藏得真差。”郡王淡淡地说。
人的声音在没有起伏的时候反倒愈显可怖,至少无尘不得不为这寥寥数语感到提心吊胆,她总疑心对方下一瞬就会开口,用同样的声调宣读自己的死期。
尽管来到广陵王面前是她自己千方百计的设计,但预先的心理准备和亲身面对又是两种感受。头顶悬而未决的刀剑叫人心生胆怯,郡王与她同坐窗边,阔叶黄檀的木桌隔开了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她们分明在同一条线上,可无尘却觉得广陵王的目光是何等居高临下。
她确实生着病,脉象虚浮,好似一具强撑着气的苍白躯壳。但是当这空壳用她幽深的目光看向你时,你心中先溢出了天大的怯意。
无尘最害怕长久的凝视,萧长策又确乎拥有生杀予夺的权柄。
其实广陵王的神态是平和的,值得她牵肠挂肚的亲人都已经不在了,情绪失去了固有的载体,自然化作尘世无数飞灰。
萧长策从不为别人喜或怒,哀或乐。
“本王给过你生的机会,”她这样说,言辞并不激烈,个中威势却足以迫使人低下头颅、惶恐聆听,“若论先后,三年前你已经来到了江南,在广陵城遇到孤,恐怕也不是你的本意。”
“山中闲居,本来是一桩美事。道观的名录并没有写你出身何地,前尘如何,本王自然不清楚山里有这样一个人存在。王府中的人找到贞元观时,也从未指定过谁的名号,对吗?你有无数个可以躲藏起来的机会,偏偏选择了跳到本王面前。”
“你很想和孤交流,”萧长策平静地看她,“虚白道长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她为你求来了这个机会。她为人确实不错,可你冒着天大的危险也要和本王说话,是为什么呢?”
“无尘,”郡王笑了笑,这笑容中带有一丝惋惜,上位者的惋惜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好名字,”萧长策说,“可你为什么敢明知故犯呢?‘无’是魏家当代嫡系才有的名字,你跳出来,要么觉得本王不认得你,要么觉得自己握住了孤的命脉。”
“你应该是觉得自己能活下来,才敢留下的吧?直到刚才,本王都没有特意留你,有心饶你一命,可你一再挑衅,”萧长策喟叹道,“希望你不是一心求死。”
“魏无尘,现在你有说最后一句话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