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贞元观的路有点漫长。
王府特意派了人送她们回去,郡王府的东西自然是极好的,车厢宽阔而平稳,枣红马在青石板上敲出“哒哒”的节奏。可无尘微阖着眼,感觉周遭的一切都让人有种针扎似的排斥。
她仍旧惊魂未定。
虚白伸手扶了她一把,丹室的事并没有费什么功夫,王府的人准备周全,她过去只是站了一时半会,就跟着找过来的无尘出了府。那时她的神情在太阳下就有种刺猬似的急躁了,如今到了密闭的车厢,则要更为苍白一些。
“你怎么看着这样不好?”虚白坐过来,似乎想要攥着无尘的手腕把把脉,但对方轻轻躲了躲,有些颤抖的手又藏回了单薄的衣袖之下。
“广陵王说了什么?”虚白看她,难得皱了眉有几分不赞同,她多数时候是一个情绪寡淡的人,但为此时因自己而起的不赞同,无尘忽然露出一点细微的笑容。
“你应该问,是我和广陵王说了什么。”
做了天大的坏事后死在那儿当然没什么好说的,但如果做了坏事还能全身而退,或者至少留住了性命,不应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吗?何况虚白也在眼前,难道要让一个人的情绪折磨所有人吗?
无尘于是露出一点笑,尽管这笑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苦涩。在虚白遵从引导问完这句话后,无尘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她们偶尔悄声低语那样,她趴在她的耳边,说着石破天惊的话。
“我说了一点大逆不道的、可以诛九族的话。”
虚白把这靠近过来的人按回去坐好,马蹄声仍是平稳的,广陵城的车水马龙和驾车的侍从似乎都没有听到两个人的窃窃私语。车厢中不会有别人,她于是定了定心,停下自己环顾四周的目光。
“希望你遥远故乡的九族还好。”
无尘这回是真的笑了起来。
……
广陵有些奇怪。
山上总是有薄雾,应秋蹚过潮湿的青苔、松茸和沿途的青翠,走到目的地时吃了一个闭门羹。
香火鼎盛的贞元观关上了门。
有些从山下村落赶过来的人说,贞元观的道长要闭门清修一段时日,好吧,应秋只好折返下山,她想里面的人在做什么呢,和她一样日夜读书吗?
池照为她讲课的日子仿佛是上辈子那样遥远了。
读书,读书,而且要写各种各样的策论,为此不得不去茶馆听些近来的大事,她总是比别人慢三年时间的。
道观关门,原先也没什么,只是应秋平时没什么去处,喜欢去那里求个心安。玄门之中,可见青山云雾,又闻仙音渺渺,即使什么都不做,不也觉得祥和安宁吗?
应秋期待这样什么都不用思考的平静太久了。
可现下道观去不成,姐姐的王府又忽然躁动,沉寂已久的大门开了,然而站了两个威严满满的甲士,侧门来往的人变多了,像是小溪汇入江河一样,在街上纷纷攘攘的人群中消失了。
广陵从前是一个平静又寡淡的城市,人们在这里生活,日升月落、慢慢悠悠,但是现在,这种平静被人为搅散了。
听说新任江南道黜置使将要上任,而且奉命巡查的第一站就在广陵。听说朝廷不许人们大肆信佛信道,皇帝的刀将要砍在寺庙道观中侵吞田土之人的头颅上了,广陵王也是因此才开府活动了筋骨,派人一批批往山上跑。
城中一时人人自危,唯恐旁人说自己与城外有什么牵扯,广陵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焦躁之中。
应秋觉得奇怪,而且当几天后她打开院门的时候,又听说朝廷打通了西域的通商之路,今年番邦觐见的使臣送呈了怎样怎样漂亮、怎样怎样数不清的奇珍异宝,所以商队很快赚了钱,而这是她的分红——
应秋沉吟了一下,没有去接那沓银票,反而开始认真观察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
商队的一个普通管事,笑起来很有亲和力,广陵口音,会一点西域那边的语言,手上的茧也不像捉刀佩剑、或者玩什么暗器留下的。街坊对这个姨姨也有印象,详细到她七八岁的糗事、十一二的志向都一清二楚。
很普通很正常的一个本地商人,可应秋接过手上这一摞银票,还是觉得不大对劲。
几天前从贞元观回来后,她就一直窝在家里读书写字,间歇喂一只胆大到跳进院子里啄的小鸟儿。现在她决定出门,而且要做些故意的事。
……
四月二十七,招猫、逗狗、钓鱼,批评猫不聪明、狗不可爱、鱼不够笨,小猫甩尾巴不理人,小狗跑太快追不上,小鱼太聪明不咬钩,一事无成。
四月二十九,去药铺抓药,点名要找郁林、苍梧一带西南灵药,未果。但回家路上遇到一只纯黄小猫,会把爪子放在人手心喵喵叫,呵呵。
五月一日,商队说应秋是她们的福星,送来一点珠宝,拒绝。四月初醒来到五月,一个月的时间舟车劳顿,走出广陵了吗就敢说自己赚到了西域的钱。分红是把人当傻子看的吧?
五月三日,去药铺看到了蚺蛇胆、人面木、观音兰,掌柜说郡中只有这些存货,恰好月初上架,又问找这些药做什么,是否生病,有无药方。没有,但很生气。
五月四日,听人们说广陵王重视文教,端午节欲筹办诗会,广宴英才。回家时发现门后藏有一封信,火漆封蜡,拆开是一纸洒金的诗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