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应秋站在原地,夏季的月亮来得晚,广陵城上总是一半泼墨一半蓝。天光晦涩难辨,她抚平这张诗帖,神色也有些懵懂。
姐姐是怎么知道自己就在广陵的,她们现在的身份明明差了三十三重天,几乎没有相见的可能。王府的守卫绝无可能拿着画像指给姐姐,除此之外,她还和姐姐有过什么微弱的联系吗?
是姐姐观察并安排了自己周围的这些异样吗,应秋关上门,百思不得其解。
但姐姐的诗会总是要去的,她实在无法不挂念姐姐。
萧长策也无法不挂念“她”。
……
郡王府灯火通明。
广陵王最近时常往书房跑,贞元观的道长离开后,王府中的人大多陷入了忙碌。
无尘来广陵已经三年,这三年来,她始终寂寂无名,只在山间悠然闲居,过她洒脱的休养生活。城中或者山下的人最多知道贞元观来了一位新道长,但并不清楚她擅长什么,性格如何。
偏偏最近这段时间,无尘解梦折腾出一点小小的名声。
广陵王心神不宁,欲求方外高人,这本来是没有记名弟子的事的,但因为无尘最近的名声,才有了被王府注意到的前情。萧长策原先以为她是专门为自己而来,因为她入城和对方扬名几乎是差不多时候的事情,无尘自己也承认是千方百计找到她面前。
可是萧长策觉得不对。
腿伤、心病,她这具残破的身躯早已没什么秘密可言,人人都知道先帝离世后,越王殿下悲痛难忍,几度泣血。心神不宁已经不是一个新毛病了,天下不乏云游的道人,无尘分明可以更早闯出名声,然后顺理成章来到她的府上。
对方最近的异样,并不是因自己而起。
萧长策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那天在郡王府,她给了她一个说真话或者遗言的机会,无尘选择了真话。
她是作为魏家某位嫡系的影子而存在的人,华阳魏氏高门华第、族人众多,她和她的伙伴在当中并不起眼,因此无尘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如此轻易地认出。
她们心知肚明的是,与无尘相对的、能够作为本体堂堂正正在阳光下行走的人或许已经拥有了一些成就,至少萧长策是借由对方认出无尘的。
只是那时的场景并不容彼此多想,萧长策不会容忍这样一种冒犯的理由。母亲逝世,甚至长嬴常常遭受刺杀的时候,她曾经为燕王及其党羽写过一封信,萧长策那时已经坐镇越州了,越州有钱粮兵马,她在信中平淡地说,陛下每受一次惊,无论是否燕王所为,必杀尔辈一人。
燕王在幽州勃然大怒。
时至今日,萧长策手中已沾染无数鲜血,她有时觉得自己陷入了惶恐而癫狂的漩涡,但每次睁眼闭眼都会让人想到母亲没有血色的脸,想到妹妹年幼仓惶又故作勇敢的心,萧长策无法解脱。
华阳魏氏当代至少百人命丧她手,萧长策那时看着无尘微微地笑,她想等这句话结束就杀掉眼前的人。她给过她机会了,而她说只是以为殿下不会认得我这样的小人物。
难道因为自视卑微,就可以做冒犯的事吗,广陵王漠然地认为这更该死了,衣服里的砂砾明明只会更加磨人。
不过对方的语速实在太快,在萧长策开口之前,她已经一口气说到了真正的秘密。
“是本家派我来江南贞元观的,她们还派了无数人充当贩夫走卒、三教九流,混在了幽州、蓟州,齐鲁与江南一带。殿下明鉴,本家心怀叵测,前不久还命令小道寻找与先帝相貌相似之人。小道实在不敢做如此大不敬之事,无奈恳求殿下庇佑。”
萧长策的脸冷了下来。
这消息已足够一个人置换她的生路,可是想到她们要做的事,她又无法不愤怒。
“真想改主意杀了你,”广陵王轻声说,她的眼睛始终是幽冷的,某个瞬间,她几乎想违背自己的诺言,将这颗肮脏的、胆敢侮辱觊觎妹妹的心归于火海。
可是无尘神色畏惧仓惶却不绝望,她分明还有不曾说出口的事情,而这才是对方自以为周全的底牌。
萧长策于是改变了主意。
“道长回去先闭关一段时间吧,”她这样说,也懒得再做温和的表象,“不要再出现在孤面前了。燕王的人,看着就令人作呕。”
广陵王不是被人牵着走的性格,将虚白与无尘驱离王府后,她转而自己摸索出了其中的异样。
这一月以来,贞元观曾经出现的某人是致使无尘转变的根本缘由,这个人以前没有来过贞元观,否则无尘不会突然冒进,她们的相遇是一种微妙的偶然。
在王府中人上下蹲守探问数日之后,郡王府的书房多了一摞惟妙惟肖的画像,布衣黔首、市井陶朱,贞元观香火鼎盛,往来众多。
可所有人中,萧长策还是第一眼看到了应秋。
不是长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