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嬴有好多要说的话,可是信州距离越国太过遥远,鸽子飞不到她牵挂的地方,驿道上的马又很慢,往往数月才能得到一封回信。姐姐总说自己的生活还好,可后来到长安后,她们再见面的时候,她总是消瘦的。
倘若要让一个人痛苦,那就使她拥有再失去。姐姐被困在轮椅上了,十四岁的长嬴穿着繁重的帝王冠冕,感到难以呼吸的时候,看到了压在亲王服制下纤瘦伶仃的姐姐。
她们一同为母亲服丧,十四岁的萧长嬴懦弱而故作坚强,姐姐拉着这已经比自己高很多很多的孩子,憔悴的面容上是一点温柔的笑,她说姐姐在呢。
姐姐,姐姐,长安有那么多人狼子野心、虎视眈眈,只有姐姐会抱着她流泪,痛苦无声无息。
应秋希望见到姐姐,但她又畏惧见到姐姐。
正光六年以后,因为长久的病痛折磨,她的精神也陷入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苦痛地步。双目失明的人是没有白天的,因为睁眼也是一片昏暗,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应秋曾以为自己是一个温和而从容的大人了,可那时候脆弱的神经快要把她逼疯。
有段时间她听不了任何动静,想发火、想哭泣,殿里无人的时候她就自言自语,感觉自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朝政上有池照处理,她很忙,每天只有很少的时间会来见她,说天南海北的灾情、说人间的苦楚,萧长嬴后来能走一点了,就摸索着在大殿内磕磕碰碰,她问池照外面的天色好不好,池照不说话,她看不到。
她什么都做不了。
池照不在乎她的苦楚。
那个时候两个人早就是被架在天上势同水火的关系了,萧长嬴坐在那里失落的时候,也在想这大概就是她二十一岁的劫难了。姐姐在这时候失去了腿,池照则要带着十四岁的她在群狼环伺中生存下来,现在也许是到了该她承受的时候了。
萧长嬴只能这样想。
她把自己搞得一团糟,母亲和阿娘已经不在了,长安的朝臣或许也知道了她这副模样,唯独遥远天边的姐姐不了解她的近况,她担心姐姐为她难过,可是又自己写不了信。毛笔很难用,没有人会责怪天子,可是萧长嬴坐在那里,茫然地松开黏腻的手。
她成为了一个废物。
后来她自己胡乱口述,请人写过几封如常的信,不知道对方的笔迹和自己像不像,不知道能否拖延一点姐姐伤心的时间。
记忆好模糊,失去了眼睛,其余感官都成为欺骗的一部分,黑暗中的一切都像是梦幻泡影,苦海沉浮。
应秋的头又有些疼了,刻入灵魂的麻木痛苦折磨着她,现在这副身躯又这样的平淡,姐姐会责怪她从前骗她吗,姐姐能认出沉闷的自己吗,姐姐有没有把自己照顾得好一些,姐姐不要再为她难受了。
死亡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潮湿。
潮湿是因为有雨,雨的大小要看身处其中的人如何评说。姐姐牵挂她,于是秋雨越下越大,绵延到余生所有的苦痛当中,池照也为她而挂怀吗,她们后来闹得那样僵。这张脸、这个本该消散于天地的亡魂,重新出现在众人的面前会引来一场灾难吗?
应秋其实还懵懵懂懂地没有想好自己的未来,可是姐姐似乎在叫她,她没办法拒绝。
其实醒来的第一天,她就想见到池照和姐姐了。
广陵王在幕后坐着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低着头闷闷不乐的人。
属于应秋的资料还在手边,可是萧长策恨不能立刻起身带走那个人,认出妹妹是不需要那么多缘由的,宴会上的人太多了,她的出现又太过张扬,所以只好等,甚至欲盖弥彰地派人分别叫出许多人来。
是长嬴吧,她低头难过的样子,她走路的姿态,她垂头丧气或是愣神时的样子,她爱吃的鲜果茶饮、她过往一切所呈现的习惯。
因为熟悉这个人从牙牙学语到意气风发的所有时候,所以不会认错她的全部。
王府的侍从分批叫了许多人出去,人们兴高采烈地走了,跟从引导等待郡王的赏识,到长嬴时,她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四周。
萧长策恨自己不能起身,不然在长嬴向她走来的这许多步里,她可以向她飞奔而去,给她一个紧紧的拥抱。
长嬴的面色那样差,她在为什么而流泪,她没有受过这样的苦,是什么让她感到痛苦,萧长策终于不能控制住自己的心,摇着轮椅试图走出幕后。
长长的帷幕过后,是妹妹扑到她怀里嚎啕大哭的姿态。
长嬴,你怎么还和十四岁、四岁那样爱哭?
萧长策的泪流到妹妹的发间,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