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座上的君王轮流登台的那段时间,长安的年号更换非常频繁。后来朝局渐稳,今人再回顾诸藩之乱,就以先主的年号统称为太康年间。
太康年间,池照在长安苟且偷生。
一个幼童的生计总是很艰难的,何况她又没有母亲与阿娘。长安城已经很古老了,这古老在外人看来显得巍峨肃穆,但对身处其中的人而言,却有些阴沉沉的粘腻。
石板路总是灰蒙蒙的。
血水冲刷过一遍,雨水也冲刷过一遍,如今大雪纷飞,白色的尘埃跌落下来,消融过后仍旧是灰蒙蒙的。
池照对着脚下的石砖发了一会儿呆。
长安的雪有些厚,冬天总是冷的,街上的人大约都已换上了厚衣裳,人间有许多漂亮的颜色,可惜池照只有几件单衣,眼中所见也不过茫茫一片。
白得枯燥。
冬衣单薄,并不能阻挠风雪,好在衣裳下的人已经习惯了这种刺骨的严寒。春夏秋冬是人间对于天地轮转的描述,可如果常年都生活在同一种冰冷当中,那么四季也就失去了它的意义。
至少对于池照来说,外物风光并无分别。
长街幽深,街尾自然寂静,隔着一层破落的飞檐,院墙屋舍外是隐约的繁华。人流如织,今夜上元。
此时自然还不到晚间,只是因着细雪,天也灰、地也灰,雾蒙蒙一片。私塾惯例放了假,池照没有地方可去,就一个人慢慢发会儿呆。
她在练字。
笔墨很贵,树枝和细雪却要轻贱许多。练字的人伸出一点手来,手腕是细瘦的,指骨攥起树枝又只余薄薄一层皮肉,倒分不清谁比谁更枯败。
池照如今也才十一二岁的年纪,蹲下来却不比旁人门前的石墩大,因为手脚都僵硬发麻,写几个字就要慢慢挪上几步,碎雪跌在她发间,像是一个沉闷的小蜗牛。
既要练字,那么兼而便默了诗。池照并无余钱交付束脩,私塾间隙里偷听的知识总是断断续续,她的记忆虽然出众,此时写起来也难免不得章法。
树枝生硬,细雪松软,写出来的字也寡淡,写字的人耐着性子,想起前几日授课的师长一时兴起,聊起长安的雪与词章。文人的笔墨总是狂狷而颇富奇想,枯枝也能随着记忆流出华美的思绪,池照提笔,又长久地停留。
她先写“白雪”,天寒地冻,白雪与眼前的雪并无不同,而后是“却嫌”,这两个字便要慢上许多了。提笔时的沙沙声总是似有似无,风含糊了落雪的声音,树枝遥遥点在一捺的位置不肯再动,写字的人似乎在思索,可雪催风冷,站在背后的人终于忍不住出了声。
“——春色晚。”
说话的声音还很稚嫩,池照握着枯枝顺势起身时看到一个三五岁的孩子,锦衣狐裘,领口滚着一圈毛边,弯着眼睛与她笑。年岁不大,知道的事还挺多。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①她说,“我前几日刚学的诗,讲长安春雪,芳华连天。”
池照也微微笑了笑,她说不是的,“长安的二月其实没有这样的春光。”十一二岁的人已经有了自己的思考,这思考在幼小的孩童眼中弥足珍贵,她说长安落雪如尘,世上少有春意,这只是十数年来困苦生活中如常的一笔,却得到了另一个人懵懂而崇拜的眼神。
“你好厉害,”这孩子说。
池照轻轻地应了一声。
安义坊位近南门,往来多贩夫走卒,池照在这里,只是因为她日常就生活在这样三教九流含糊的落魄地带,可对方年岁小而好学知礼,锦衣富贵,明显是误入此间。
那么即使她心中还有许多渴求夸赞的思绪,也不可能再开口了。对方有自己的家人世界,她又要怎么和一个误惹尘埃的人谈论内心所有不成熟的想法?
她其实略有些沮丧,可在对方面前却只好平静。
“你原准备去哪里?”池照扔下手里的枯枝,蹲下来问。在她年岁还小的时候,总是很排斥大人的高高在上,那这小小的团子或许也很排斥仰视一个冷淡的人了,她这样想着,慢悠悠蹲到了一个较为平等的高度。
“开明坊,”这孩子说,她有点犹豫,因为自己也清楚开明坊到安义坊之间隔了很遥远的距离,大约能再放成百上千个这种矮房子的距离。
池照笑了笑。
她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忐忑,心中也确实短暂惊讶过这竟然是一个贪玩而活泼的孩子,但这话是不可以说的,说出来或许要沾染一点恼羞成怒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