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晴。
池照在散朝后惯例换了一身常服步入清凉殿,小皇帝早就换过了衣裳在这儿等她,闹着要一起用膳。
池照很纵容这个孩子。
她把她抱在怀里,握着一把汤匙亲力亲为。鱼汤自然是鲜美的,可皇帝缩在池照怀里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青瓷勺总是磕到一点牙齿,池照也只是笑,温和地抚摸孩子的脊背。
殿内没有其余人,池照总是与天子独处一室,人们暗中猜测她在教导某些邪恶的念头,譬如将皇帝培养成一个是非不分的傀儡,亦或者教唆天子贪图享乐、不知政事。可是小皇帝只是用手依赖地抱住池照,揉过眼睛后会如梦初醒般地轻轻喊——
“娘亲。”
池照的心颤了一颤。
她垂下眼,用绢帕慢慢擦去皇帝嘴角的油渍,汤匙没入深不见底的鱼的汪洋中了,池照的目光从桌上寂寥的饭菜落回怀中幼儿的头顶,最终凝成一道深深的、深深的叹息。
池照的下巴点在她的头顶,她阖着眼,轻轻说嗯。
嗯。
正光七年,高宗驾崩时,池照抱着襁褓中的孩子站在了群臣之前。
她那样瘦小,抱在怀里和风一样轻巧,明黄色的锦缎裹着这吐息的小小身体,池照的手要放在她的鼻间才能感受到缓缓的呼吸。
国公府门前的秋叶落了,皇帝的黑棺沉默肃穆,池照说这是先帝遗嗣,接住了天上的最后一片绿叶。
那样轻、那样叫人恍惚。
群臣哗然。
灵堂前的人各怀鬼胎,她们的目光在越王、北平王和诸世家重臣中来回梭寻,黑白色的葬仪沉沉地压下来,池照看到一张张诡谲的脸。
她垂下眼,轻轻摇晃着襁褓中的孩子,幼儿总是贪睡,在这儿无忧无虑。池照用手细细地掖好这孩子的被角,她分明是居高临下俯视所有人的,可为什么总疑心背后不应是冷漠的棺椁,而是一双笑吟吟的眼与手呢?
陛下为什么不抱抱这个孩子?
池照恍惚着,眉眼深深地埋入怀中幼儿的发顶,天子吃力地拍拍大人的脊背,她说“娘亲、娘亲”,池照咽回凝而不出的泪,平淡了声音一句句应。
“臣在、臣在。”
“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娘为什么要这样讲话,”小皇帝委屈地扁了扁嘴,很快又揪着大人的衣袖轻快道:“娘亲,我不喜欢喝鱼汤,你不要叫御膳房做了,好不好?”
池照小小地惊讶一下,她的声音放得那样缓、那样长,好像随着小皇帝的话步入了一种深沉的、相当重视的思考。“这样啊,可是臣喜欢喝,可以留一小盅吗?”
“可是你上次喝完就一个人躲起来了,只有要哭的人才会躲起来。喝了会伤心的话,也算喜欢吗?”怀里的孩子反驳道。
“喜欢是很复杂的事,”池照这样说,大人的心里好像装着太多不肯流露的思绪了,她们的心是四堵围墙,墙的内外也许是荒芜、是春山。
池照捏了捏小孩子的脸,“不过,泓儿又是从哪里知道要哭的人才会躲起来呢?”
“你也一个人偷偷躲起来过吗?”
啊,小皇帝瞪大了眼,左顾右盼着挣脱了这个温暖的怀抱。她的心里一定在暗道糟糕,因为跳下怀抱后的身影一刻也不敢停留,急匆匆向殿外跑去了。
“我、我要去读书了,娘亲你先不要和我说话了!”
池照无奈地笑了笑。
鱼汤有些冷了,大明宫总是广阔的,这比拟高天一样的屋梁容纳了万千天象,却显得人与人的心绪何等微不足道。池照独自坐在残羹冷炙之前,瓷勺搅弄起一点波涛,她慢慢地喝了一口,如同在吞咽一处死水。
真难喝,池照想,难怪泓儿不喜欢。
可是陛下喜欢。
……
江南在下雨。
应秋又在看书了,她喜欢窗前的小榻,折页声伴着细雨。曾经在信王府、在大明宫,她都在窗前闲坐过无数春秋,天地是多变的,然而陪在身边的却寥寥无几。从前是池照,如今是姐姐。
广陵王府的书房倒成了专为她一人设立的去处了,姐姐不许她再住在城北的小院,听她讲起睁眼时发现的白银千两,也只说受苦。应秋说幸运,姐姐就幽幽而责怪地看她。好吧,她只能从善如流,搬进了姐姐的家。
她来后姐姐的气色便好了很多,昔日呈交的荐书早被姐姐翻了出来,笑吟吟地要裱框挂起。写时悉出肺腑,被点出来却又羞恼得厉害。姐姐说她从六岁起就不肯给苦命的姐姐写赞颂的文章了,如今难得有一篇,一定要好好珍藏,应秋恼羞成怒把这文章压回书架时也想,你也知道是六岁!
唉,当时怎写了这样的文章,还送呈了出去。应秋摸摸滚烫的脸,心说真是完蛋,可姐姐只是笑。
原身的事情姐姐已派人去出生的村落中查探了,姐姐在为她奔波,这奔波却使人神采奕奕,真是奇怪。应秋懒懒靠坐窗边,看到去而复返的姐姐带了一盅汤。
应秋喜欢吃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