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膳房的技艺与江南本地各有各的风味,王府近来连日是这样的膳食,管事说这些时日卖鱼的多,海鱼河鱼都是难得物美价廉,就多进了点给贵人尝尝鲜。应秋叫姐姐去打听,王府的密探隔日上奏,言明某处落了潮,河床是一尾一尾干涸的鱼。
鱼通常不用这样的词来形容,然而失去水之后它们又只能做这样的挣扎,鱼祖鱼孙躺在同一片土地上,诞育生命、获得呼吸,然后流失一切。
它们不再活蹦乱跳了,死时睁眼问苍天。
应秋经由这鱼想到了十三州的臣民,潮水落去总要涨来,江南的雨又绵延不绝,姐姐已写了手令叫各地提前泄洪,可是水患、兵灾,吴兴的魏琢始终不动声色,应秋却觉得日渐头疼。
她不知道池照在想些什么。
江南的局势本不至于此,燕王是十年前倒台的人了,拉拢、分化,她曾经不是很擅长这些吗?应秋想起池照,然而只能想起一张五年前的旧影。
应秋已经失去池照太久了。
写往长安的书信最终被压回到了箱笼的底端,应秋把上好的宣纸折成鹤、折成青蛙,折成翩跹的蝴蝶,笔墨在其上流淌,她心绪纷乱如麻。
窗外天光云影犹在,日与月的明纱婆娑动人,她独自在窗边,读书、写字、观察世界,思念长安。
姐姐有时会来看她,但她毕竟还有政务,应秋又一再催促她要多调派人手接管临近州郡,至少要保住粮仓。这是很大逆不道的做法,可呈报长安来回周转又太费时间,事急从权,姐姐身上也有她从前发的丹书铁券,应当没什么问题。
应秋于是又成为了一个闲人。
她其实有意让自己成为一个两手空空的闲人,跳出曾经的身份后,生活并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喘息。大片的空白绞弄着她,睁眼时还是会感到深深的疲惫。
应秋因而摸了摸咽喉,又想这实际并无什么绳子。
她垂下眼,看到手里的纪事已写到了今年初。小皇帝守孝期过,成长得健康活泼,池照将这个孩子推到台前,宣布改元。
过去三年来,一种名不正言不顺的执政方式结束了,池照依旧身居高位,可萧氏宗亲缓了口气,寄希望于池照篡位的人则大失所望。
她们错过了最后的机会。
一些人闹了事,各地有小规模的叛乱,池照派军镇压,神功元年是在一种躁动不安的氛围中拉开序幕的。
现在,这个夏天延续了这样的模式。
应秋于是又翻过一页。
她有时候在想这个皇位上的新天子,年轻的、据说是她女儿的新天子。
生命的最后一段光阴,皇帝的身边已经少有外人。大明宫昼夜焚香,仿佛能盖过药的清苦。有时这厚重的飞灰之外也会开窗,浩瀚天地、广阔江山,人间一切草木山河的味道和池照身上冷冽的松雪就会递来小小的一缕。
应秋昏昏沉沉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时候也只为这一点点的原野有过动容。
她总归是不想死的,这种不想在池照、姐姐和夏室的江山面前尤为强烈。除了她,应秋想不到第二个可以让自己心甘情愿献出鲜血的人。
威严肃穆的大明宫落在纸上也只是薄薄几个字,应秋摩挲着旁人记叙里年幼的天子,心想这会是一个单薄而瘦弱的孩子吗?
聪慧、狡黠、沉闷、孤僻,人们要用什么来形容一个成长中的皇帝,池照又要如何去抚育一个新天子?
据传她事事亲力亲为,人群称之为提线木偶与她的傀儡师。
几年前她们也这样评判自己,毫无新意。
姐姐的鱼汤冷了,应秋回过神来,听到她提起魏琢已经离开吴兴,随行浩浩荡荡。
“丹阳暴雨,魏琢因此改道北上,监察水利。但江南道十三州郡当中,唯有丹阳距广陵最近,两地隔河相望,互为崎角。她如今占据渡江要津,郡中又有粮仓广布,即使不起事,也恐有不臣之心。”
萧长策神色沉凝,她的人手一入丹阳如泥龙入海,消散无踪。向西南方的历阳倒是得到了回应,以广陵为核心,向后诸郡仰为屏障,或不至于全域溃败。
元峥获罪事由她曾有所耳闻,广陵郡中并无欺上瞒下之事,可一旦战事兴起,守成之吏又要如何阻拦一军。池照将她调往广陵,是因为早就打定了逼反燕王的主意,却又要将这战火竭力控制在广陵之外吗?
她竟还知道控制事态。
“东海牙村那边,我亲自去看吧。”应秋抬起眼,她已不再看书了,看一个过去的人有什么意思,不如而今。
“丹阳还是要派人,而且要大张旗鼓地派人。姐姐可以用广陵王府的仪仗拖延一二,从前我说的商行与药铺一事也不必再查了,纸上写的东西不如亲自去见一面。”应秋如此说,一个猜想几乎在她心里呼之欲出。
然而姐姐说,“商行和药铺的事其实有了些眉目,大约五年前,她们换过一次东家,据传是楚地人,说话有些口音。”
楚地多山林,向西、向南则是诸多小国。那里同样上演着开拓与纷争,应秋在位时,鸿胪寺曾接待过许多次那边的使者。
比起楚人,她先想另一个熟悉而困惑的存在。
“南诏?”
萧长策颔首,“南诏王女,云在水。”